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落地窗外,临江市CBD的璀璨灯火映照在顾承砚那张错愕的脸上,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照得清清楚楚。
“这份协议,我不签。”
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锐利的金属切开了沉闷的空气,掷地有声。
顾承砚维持着递钢笔的姿势,足足僵了三秒钟。
随后,他眼底的错愕迅速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包容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神情。他甚至轻笑了一声,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知微,别闹了。”他收回手,将那支黑金钢笔轻轻搁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是不是最近为了跑模型,压力太大了?还是因为我这阵子忙着顾氏上市的路演,忽略了你,所以在跟我赌气?”
前世,沈知微最吃他这一套。
只要他放软身段,用这种低沉磁性的嗓音哄她,她就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是在无理取闹,最后乖乖妥协。
但现在,沈知微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居家服的口袋,指尖凭着记忆,精准地按下了手机侧边的快捷键。
轻微的震动传来——录音已开启。
“我没有赌气,我很清醒。”沈知微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承砚,这是一份关于核心技术资产的转让协议,不是我们晚上去哪里吃饭的菜单。我不签,是因为这份协议本身有问题。”
顾承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用身高和亲密关系重新建立压迫感。
“能有什么问题?这些都是法务部用的标准模板。”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哄,“知微,你只管技术,你不懂资本市场的运作。顾氏马上就要递交招股书了,‘瑕光’作为我们智能制造事业部的核心卖点,必须在股权和技术归属上做到绝对净。这只是走个流程,把统一到一个主体下,方便后续融资。”
“走个流程?”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她转身,修长的手指按在那叠厚厚的协议上,“唰”地一声翻开了第一页。
“好,那我们就来看看这个‘流程’。”
她指着第二段那行并不起眼的黑体字,声音清冷:“第一条,‘联合商业化授权’。标题写得很好听,但下面紧跟着的具体条款是:乙方(沈知微)将‘瑕光’系统所包含的所有底层算法、源代码、训练模型及相关知识产权,‘永久、不可撤销且独占性’地转让给甲方(顾氏集团)。”
沈知微抬起眼,目光如炬:“承砚,什么叫独占性转让?这意味着只要我签了字,这套我自己一行行敲出来的代码,以后连我自己都不能用。我如果想在别的研究里调用我自己写的基础框架,顾氏甚至可以我侵权。”
顾承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知微,你钻牛角尖了。你马上就是顾太太了,顾氏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吗?我们是一家人,谁会去你?”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专利申请权全归顾氏?”
沈知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直接翻到了第五页,重重地点在纸面上。
“第五条,关于专利申请。协议上写着,由于使用了顾氏的设备和资金,所有发明专利的申请人变更为顾氏集团。而我,作为唯一的算法原创者,只在‘联合发明人’的名单里占了一个位置。”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锋利:“更可笑的是,连许清禾的名字都排在我的前面。她连最基础的卷积神经网络原理都解释不清楚,她发明了什么?发明了怎么做PPT吗?”
听到“许清禾”的名字,顾承砚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那张温润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沈知微,你过分了!”顾承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清禾是的产品总监,她负责整个系统的架构包装和商业落地。没有她去跑客户、拉,你的代码就是躺在实验室硬盘里的一堆废纸!”
“是吗?”沈知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我的代码,她的PPT能跑出99%的缺陷识别率吗?既然她那么厉害,那明天的最后一次联调,让她自己去写接口啊。”
“你——”顾承砚被噎得一滞,怒火在腔里翻滚。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只知道埋头写代码、对他百依百顺的沈知微,今天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不仅看懂了那些连篇累牍的法律陷阱,言辞还如此犀利,招招致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改变了策略。他知道硬碰硬对现在的局面没有好处。
“知微,我知道你觉得委屈。”顾承砚重新放柔了声音,甚至上前一步,想要去抓沈知微的手,“清禾署名靠前,是董事会的决定。顾氏需要一个形象好、懂表达的人来做对外的‘AI名片’,这有利于拉升我们的估值。等公司上了市,有了钱,你想做什么研发我都支持你。我保证,结婚以后,我会把顾氏智能制造事业部5%的期权转到你名下,好不好?”
5%的期权。
还要等结婚以后。还要等上市以后。
前世,他也是用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饼,换走了她手里价值不可估量的核心算法。
沈知微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再次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用等以后。”她垂下眼帘,看着协议的最后一页,“我们来看看现在的违约条款。”
“第十二条,如果乙方未能按时交付完整无误的源代码及模型权重,或者交付的技术达不到商业化标准,乙方需承担高达五千万的违约金。”
沈知微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嘲讽:“承砚,你看,这份合同把顾氏的利益保护得密不透风。代码是我的,技术是我的,最后要是出了问题,违约金全是我来背。而你们承诺的期权、分红,全都是‘视公司经营情况而定’的空头支票。”
“我不签这份协议,不是在闹脾气。”
“是因为这份协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吸血陷阱。”
谎言被裸地揭穿,顾承砚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的沈知微不是在使小性子,她是真的打算反抗。
“沈知微,你别忘了,是谁在你父亲破产去世后,给了你一个安稳的环境做研究!”顾承砚撕破了温情的伪装,语气变得凌厉起来,“顾氏为了这个,已经砸进去上千万的研发资金和服务器成本。现在距离发布会只有七天,整个团队,包括清禾都在等着你的核心模块做最后的测试验证!你现在跟我谈条款不公平?早什么去了!”
面对他的暴怒,沈知微依然平静如水。
这就是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在利益面前,所谓的感情、包容、甚至是对她父亲的旧情,全都是可以拿来要挟的筹码。
“顾氏投入了服务器,所以我提供了基础版的模型给你们测试,这算是等价交换。”沈知微语气淡淡,“至于你们要办发布会,要包装天才,那是你们顾家的事,与我无关。我只对我写出的每一行代码负责。”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明天,我会让我的律师林栀过来。如果顾氏真的想买断‘瑕光’,那就让你们的法务和我的律师,坐在谈判桌上,一条一条地重新谈。”
听到“林栀”这个名字,顾承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栀是业内出了名的难缠,专打知识产权官司。如果让她介入,顾氏想以这种极低的成本、甚至可以说是“零成本”吞并沈知微技术成果的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更重要的是,一旦走正规程序,时间本来不及!七天后的发布会,如果没有沈知微的核心算法支撑,“清禾工业视觉系统”在现场实测环节绝对会翻车。
“你还要找律师?”
顾承砚死死盯着沈知微,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
从前的沈知微,满心满眼都是他,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更别提防备他。
可现在,她不仅逐条拆穿了合同陷阱,甚至连后手都准备好了。
一种失去掌控的恐慌感混合着被忤逆的愤怒,在顾承砚心头轰然炸开。
书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顾承砚看着沈知微那张清冷绝决的脸,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句话:
“沈知微,你连律师都准备好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给我?”
沈知微迎着他阴鸷的目光,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按下了结束录音的按键。
她没有回答他这个充满情感绑架的问题,只是冷冷地丢下几个字:
“随你怎么想。”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
在即将拉开房门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
“顺便提醒你一句,明天最后一次联调我不会去。至于你们后天的媒体吹风会……”沈知微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祝你们的‘AI女神’,背稿顺利。”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顾承砚气急败坏的粗喘声彻底隔绝在书房内。
沈知微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因为一直紧握着手机,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彻底撕破脸,意味着顾氏这台庞大而贪婪的资本机器,很快就会将碾压的履带对准她。
但那又怎样?
前世她委曲求全,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一世,她手里握着完整的证据链,握着绝对核心的底层算法。
她倒要看看,离了她沈知微,顾家那座用谎言堆砌起来的AI蜃楼,还能撑几天!
回到房间,沈知微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拨通了林栀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大半夜的不睡觉,顾少又有什么吩咐?”林栀的声音带着几分惯常的戏谑。
沈知微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深沉的夜色,轻声开口。
“林栀,把你手头的案子放一放。”
“帮我准备一份律师函。”沈知微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我要跟顾氏,清算资产。”
电话那头,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林栀沉默了两秒,随后,声音里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锋芒和兴奋。
“知微,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