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那箱沾满油污和铁锈的真实残次品,以及台下站得笔直的沈知微之间来回扫视。
“关掉无影灯,跑一个给全行业看看。”
沈知微的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还没落下,就已经扇得顾承砚耳膜嗡嗡作响。
“保安!保安在哪!把这两个捣乱的人给我轰出去!”顾承砚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温润精英的面孔,额头青筋暴起,指着沈知微和周砚白歇斯底里地大吼,“这是顾氏的商业机密发布会,谁允许你们带不明物体上台的!”
几个安保人员立刻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眼看就要将周砚白强行按下。
“慢着。”
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裴景行靠在主宾席的丝绒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他连看都没看那些气势汹汹的保安,只是伸手端起面前的纯净水,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
“顾总,讳疾忌医可不是一家准上市公司该有的态度。”裴景行喝了一口水,深邃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冷冷地锁定了台上的顾明璋,“行舟资本的二十亿,投的是能在恶劣工厂里活的机器,不是只能在无影灯下走秀的模特。既然样本都送上台了,测一测又何妨?”
顾承砚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他可以呵斥沈知微,但他绝不敢忤逆裴景行。如果今天强行把沈知微赶出去,等于变相向全行业承认顾氏在造假,行舟资本的二十亿绝对会立刻打水漂!
舞台上,一直稳如泰山的顾明璋,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着得失。系统是残次品,盲测必输无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如果在裴景行面前露了怯,顾氏的资金链就会当场断裂。
为今之计,只有弃卒保车,把水搅浑!
顾明璋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他给一旁的法务总监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随后换上了一副大度且痛心的表情。
“既然裴总有雅兴,那我们顾氏自然真金不怕火炼。”顾明璋拿起麦克风,声音沉稳,“清禾,让后台关掉补光灯,用这位沈小姐带来的样本,测!”
许清禾面色惨白,双腿都在发软。但顾明璋发了话,她本无力反抗,只能哆嗦着手,示意后台切断舞台上那五盏刺眼的无影灯。
“啪”的一声。
强光熄灭,舞台恢复了正常的、略带昏暗的室内光线。
周砚白冷笑一声,走上前,抓起一把沾着黑褐色油泥、表面坑坑洼洼的金属齿轮,一股脑地扔上了传送带。
履带开始转动,将这些来自真实产线的“硬骨头”送入工业相机的镜头下。
全场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无数台直播摄像机,死死盯住了背后的大屏幕。
下一秒,灾难降临了。
原本百发百中、行云流水的瑕光系统,在失去强光庇护和预设样本后,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和“疯子”!
“滴!警报!发现大面积缺陷!”
屏幕上,一块完全没有裂纹、仅仅是沾了一点反光油污的完好零件,被系统用刺眼的红色方框死死圈住,直接判定为报废品!
紧接着,一块有着指甲盖大小致命裂纹的齿轮经过镜头。
“滴!良品,通过!”
系统竟然在昏暗的光线下,直接忽略了那条深邃的裂纹,给出了绿色的通行证!
短短半分钟内,大屏幕上红绿光芒疯狂交替闪烁,误报率高得离谱,漏检率更是惨不忍睹。系统界面甚至因为无法处理大量异常的噪点数据,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拖影,最终“滋啦”一声,界面直接报错卡死,跳出了一排排触目惊心的底层乱码!
“这……这就是顾氏吹嘘的100%识别率?”
“正常的油污都识别成了裂纹,真正的裂纹反而漏掉了?这要是装在汽车零件厂,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太离谱了,这是我见过翻车最彻底的发布会!”
台下一片哗然,媒体席上的快门声如同暴雨般响起,将屏幕上那惨不忍睹的报错画面永远定格。
许清禾站在台上,看着的系统,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握着麦克风,脸色像纸一样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承砚也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安静!”
就在这千夫所指的绝境中,顾明璋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大步走到舞台中央,一把夺过许清禾手里那支沾满冷汗的麦克风。这位纵横商界几十年的老狐狸,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心疾首。
真正的资本绞,正式开始。
“各位媒体朋友,人,让大家看笑话了。”顾明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毒蛇般射向台下的沈知微,“这并不是‘瑕光’系统的真实水平。我们之所以出现如此严重的失误,是因为,顾氏的系统,遭到了恶意的网络攻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顾明璋猛地一挥手,大屏幕上的报错界面瞬间切换,出现了一张红色的服务器后台访问志截图。
“沈知微!我念在你父亲与我是旧交,念在你和承砚曾经有过婚约的份上,一直对你网开一面。就算你因为嫉妒清禾成为了负责人而大闹脾气,我也一再忍让。”
顾明璋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将一个被心机女坑害的宽厚长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大家请看大屏幕,这是我们法务和技术部刚刚截获的后台防火墙志。”顾明璋指着屏幕,“就在昨天凌晨两点,沈知微利用她作为前员工留下的后门密钥,非法潜入了顾氏的私有云服务器,恶意删除了‘跨光照泛化模块’的核心代码,并植入了破坏性病毒!”
“她今天带着这些破铜烂铁来这里,本不是为了什么技术盲测,而是为了看她自己亲手炮制的破坏成果!”
“保安!把这个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的商业间谍给我围起来!法务部,立刻报警!”
顾明璋这一手倒打一耙、反客为主,玩得堪称登峰造极。
他利用伪造的志,瞬间将一场“技术造假丑闻”,扭转成了一起“前女友因爱生恨的商业犯罪案”。不仅把自己洗得净净,还能名正言顺地把沈知微送进监狱。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舆论的风向瞬间开始摇摆。毕竟,豪门情仇加上黑客复仇的戏码,听起来似乎比单纯的技术造假更符合吃瓜群众的胃口。
顾承砚死灰复燃,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阴毒地盯着沈知微:“知微,你太让我失望了。为了报复我,你居然毁了整个团队的心血!今天你休想走出这个大门!”
几名人高马大的保安立刻将沈知微团团围住,气氛剑拔弩张。
坐在主宾席的裴景行微微眯起了眼睛。
顾明璋的反扑不可谓不狠辣,这份伪造的志足以在警方介入的最初阶段,彻底毁掉沈知微的声誉。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沈知微。如果这个女人现在露出哪怕一丝慌乱,或者只能用徒劳的争吵来辩解,那他会立刻起身离开。行舟资本,不需要一个只会写代码、却不懂如何在商战中自保的蠢货。
然而,沈知微不仅没有慌,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看着台上正义凛然的顾明璋,就像在看一个小丑拙劣的杂技。
“顾董,你在传统制造业玩弄资本手段,确实炉火纯青。”沈知微拿起麦克风,清冷的声音在极度紧张的会场里不疾不徐地响起,“但你最大的错误,就是用传统商人的思维,去污蔑一门严谨的现代科学。”
沈知微推开挡在面前的保安,往前走了一步,直面满场的镜头。
“你说我昨天凌晨入侵了服务器,删除了代码,还植入了病毒?”
沈知微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绝对的技术碾压。
“在AI算法领域,每一个被训练出来的模型,都有一串独一无二的十六进制代码,我们称之为‘模型权重哈希值(Hash)’。它就像是这个模型的DNA和数字指纹。哪怕只是多加了一个标点符号,哪怕只是植入了一行最简单的病毒代码,这个哈希指纹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转头看向周砚白。
“砚白,把刚才系统报错前,后台截取到的实时运行模型哈希值,投到屏幕上!”
“收到!”周砚白早有准备,飞快地将笔记本连上大屏幕接口。
大屏幕画面一闪,一串长长的十六进制代码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8f4c9a2e7b1...d4f5
“各位看清楚了,这是顾氏此刻正在运行的系统的DNA。”
沈知微不紧不慢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份盖着北辰公证处鲜红钢印和区块链存证水印的厚重文件。她将文件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的镜头。
“而这份文件,是我在一个月前,也就是我还没有和顾氏撕破脸时,在国家公证处和区块链平台上,为我的‘初版基础模型’做下的证据保全。”
沈知微翻开公证书的最后一页,将它凑近了一台高清摄像机。
大屏幕上,公证书上的那一串数字指纹,被清晰地放大了。
8f4c9a2e7b1...d4f5
完全一致!一个字符都不差!
整个会场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不可能!”顾承砚脸色煞白,失声尖叫。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数据,比你们顾氏的嘴巴诚实得多。”沈知微的声音冰冷而锋利,瞬间撕碎了顾明璋精心编织的谎言。
“如果我昨天凌晨植入了病毒,删除了代码,为什么你们今天运行的模型指纹,和我一个月前封存的残缺版基础模型,一模一样?!”
沈知微字字铿锵,得顾明璋倒退了半步。
“顾董,没有黑客入侵,也没有恶意病毒。真相只有一个——”
沈知微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台上那对虚伪的父子,以及那个瑟瑟发抖的AI女神。
“真相就是,你们本写不出解决复杂光线的‘泛化模块’!你们只是偷走了我一个月前的半成品代码,用几盏刺眼的无影灯和死记硬背的样本,包装成了一个惊天骗局,妄图来骗取华衡重工的五个亿订单,骗取行舟资本的二十亿融资!”
铁证如山!
哈希校验的原理极难伪造,加上国家公证处和区块链的双重背书,这是一条本无法被攻破的完美证据链!
刚才还试图用舆论压死沈知微的顾明璋,此刻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他机关算尽,却万万没想到,沈知微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给模型上了“数字指纹”的保险。
“顾董,好一招贼喊捉贼。”
华衡重工的副总裁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他一把将手里的《战略意向书》撕得粉碎,狠狠砸在地上,“华衡绝不会跟一个靠造假和构陷员工来骗取订单的企业!这件事,法庭上见!”
说完,副总裁带着华衡的团队拂袖而去。
顾氏最大的实体摇钱树,轰然倒塌。
而坐在第一排的裴景行,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极度欣赏的弧度。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纽扣。他没有去指责顾氏,因为商人不屑于浪费口舌在死人身上。
“顾总。”裴景行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承砚,语气冷漠得如同在宣判顾氏的,“看来,行舟的二十亿,你们是接不住了。”
裴景行转头看向沈知微,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邀请手势。
“沈顾问,这场戏很精彩。不知有没有荣幸,请你喝杯咖啡,谈谈你手里那个……真正具备泛化能力的完整版系统?”
沈知微看着面色惨白、如丧考妣的顾承砚和许清禾,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乐意之至,裴总。”
在无数闪光灯的追逐下,在顾家人绝望的目光中,沈知微与裴景行并肩走出了发布会的大门。
出门前,沈知微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给这段长达两世的孽缘,留下了最后一句宣判:
“顾承砚,回去收好我的律师函。我们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