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华衡重工第三制造基地。
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内,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这里是国内顶尖的重型机械锻造中心,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金属切割的焦糊味。
厂房二楼的透明主控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热火朝天截然相反,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副总,这是‘清禾工业视觉系统’的最终验收合格书。只要您签了字,顾氏承诺的下一批特种钢材,不仅全额保供,而且结算价在原基础上再降五个点。”
顾承砚穿着一身与工厂环境格格不入的高定西装,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了华衡重工常务副总裁赵建成的面前。
他的身边,许清禾戴着一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画着精致的淡妆,正努力忍受着空气里刺鼻的机油味,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赵建成看着那份验收书,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透过主控室的玻璃,看了一眼下方正在试运行的“瑕光”系统。那简直是一场灾难——为了让顾氏的AI模型能认出零件,技术部不得不在传送带上方加装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封闭式强光棚,硬生生把一段重工产线搞成了无菌摄影棚。
即便如此,只要外面的叉车经过,带起一点阴影,系统的大屏幕上就会立刻跳出刺眼的红色报错。短短半个小时,产线已经被迫停机了四次。
“承砚啊……”赵建成擦了擦汗,面露难色,“顾董昨天确实给我打过电话,特种钢材的降价也确实解了华衡的燃眉之急。但这系统的误报率实在太高了,底下的车间主任意见很大。这要是直接签了‘合格’,我怕质检部那边交代不过去啊。”
顾承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昨天在行舟资本被沈知微和裴景行联手羞辱后,顾明璋立刻调整了战术。顾氏不再奢望这套残次品系统能正常运转,而是直接动用了顾氏在传统制造业的供应链霸权。
“算法是假的,那就解决评判算法的人。”这是顾明璋的原话。
只要利用华衡急缺特种钢材的软肋,迫赵建成强行签下验收单,将生米煮成熟饭。顾氏就能拿着这份“千万级落地订单”的背书,重新去资本市场讲故事。而沈知微那个刚刚成立、必须在一个月内拿下千万大单的“微澜智能”,就会被彻底堵死在这座城市里!
“赵总,您多虑了。”顾承砚收起眼底的阴鸷,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AI系统嘛,都有一个数据磨合期。您先把验收单签了,让顾氏对股市有个交代。至于产线上的误报,大不了我们在旁边多安排几个工人人工复检。只要产量上去了,这点人力成本算什么?”
赵建成咬了咬牙。五个点的特种钢材差价,那可是大几千万的利润。在真金白银面前,一个质检系统的面子工程,似乎也不是不能妥协。
“行吧。”赵建成叹了口气,从前口袋里掏出钢笔,“我丑话说在前面,一旦出了严重的漏检事故,顾氏必须全额承担责任。”
“一言为定。”顾承砚嘴角的弧度终于放大了。
他看着赵建成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
沈知微,你以为拿到了行舟的三千万就能翻盘?在绝对的产业资源面前,你那个破公司连第一口饭都吃不上!
就在赵建成的笔尖即将划下最后一笔的瞬间。
“砰!”
主控室的铁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吓得赵建成手一抖,钢笔直接在文件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谁敢在这份造假的验收单上签字,明天就给我滚出华衡重工!”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在门口炸响。
顾承砚猛地转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褪色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精神却极其矍铄的老人。他手里拄着一拐杖,怒目圆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一线的强悍气场。
华衡重工总工程师,业界泰斗级人物,严镇川。
而在严老的身后,跟着一袭练风衣、神色清冷的沈知微,以及背着双肩包的周砚白。
“严、严老?您怎么亲自下车间了?”赵建成看到老人,吓得立刻站了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局促不安。
严镇川本没搭理赵建成,拐杖在铁皮地板上重重一杵,指着下面那套被强光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顾氏系统,破口大骂。
“重型机械锻造,讲究的是千锤百炼、火星四溅!你看看下面那个娇滴滴的玩意儿,怕光、怕黑、怕反光!这是来做工业质检的,还是来产线上选美的?!”
许清禾被骂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顾承砚身后躲了躲。
顾承砚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严老,您可能对AI技术不太了解。这是顾氏最新的高科技,对环境要求确实高一点,但准确率是……”
“你少拿那些骗人的PPT来糊弄我!”严镇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顾承砚,“刚才知微丫头把你们系统的底层逻辑都跟我说清楚了。拿死样本过拟合,这不叫人工智能,这叫人工智障!”
顾承砚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沈知微。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沈知微竟然能绕过华衡的管理层,直接请出了这位连华衡董事长都要敬让三分的“技术神佛”!
沈知微迎着顾承砚人般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走到主控室的玻璃前。
“顾总,利用供应链断供来胁迫客户强行验收,这确实是顾董的好手段。”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但这里是重工产线,不是你们资本圈用来玩数字游戏的谈判桌。一套没有泛化能力的瞎子系统,一旦把有裂纹的轴承判定为合格品,送到下游组装成起重机、高铁,那是要出人命的。”
“沈知微,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顾承砚怒极反笑,指着下方的屏幕,“系统试运行了半个小时,虽然有误报停机,但绝没有一次漏检!你凭什么说它是瞎子?”
“没有漏检,是因为你们把真正的扰源关掉了。”
沈知微转过头,看向严镇川:“严老,我请求开启二号工位的电弧焊。”
此言一出,顾承砚和许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底下的周砚白却已经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赵建成脸色大变:“沈小姐,二号工位距离检测台只有不到十米。电弧焊一旦开启,瞬间的强光闪烁会导致整个区域的光照参数彻底紊乱!顾氏的系统绝对扛不住的!”
“如果连十米外的电弧闪光都扛不住,它有什么资格叫‘工业级’?”
严镇川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指令:“二号工位,开焊!”
“呲啦——”
几秒钟后,下方的厂房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光。焊接火花四溅,伴随着高频的闪烁,强烈的光线瞬间穿透了顾氏那个简陋的遮光棚,直直地打在了正在运行的工业相机镜头上。
灾难,在这一刻降临。
原本还在勉强运行的“清禾工业视觉系统”,就像是被闪光弹击中的士兵,瞬间彻底瘫痪。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撕裂,各种颜色的检测框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屏幕上乱窜。
一块明明平整光滑的齿轮经过,系统在电弧光的扰下,将其判定为“严重破损”;
而紧接着,一块因为淬火失败、表面带着一条长达十厘米深邃裂纹的废品轴承,被传送带送入镜头。在强烈的蓝白光斑掩盖下,那条致命的裂纹竟然在监控画面中“隐形”了!
“滴——良品,通过!”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主控室里响起。
那块足以导致机器粉碎的致命废品,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滑过了顾氏的检测闸口!
死寂。
主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赵建成看着那一幕,双腿一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如果他刚才真的签了字,让这块轴承流出厂区,他这个副总裁就得直接进监狱!
许清禾惊恐地捂住了嘴巴,连连后退。
顾承砚的脸色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灰败,他死死地抓着玻璃台面,指关节泛白,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是顾氏承诺的‘全额保供’?”严镇川的拐杖狠狠砸在顾承砚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震得他浑身一颤,“拿着这种人的东西来华衡骗单子,顾明璋是不是疯了!”
顾承砚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绝对的实业技术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资本话术,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严老,请让传送带暂停。”
沈知微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她转身,从周砚白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外壳粗糙的黑色金属盒子。
那是一台最普通的工业边缘计算盒子。
“顾氏证明了他们的系统是废物,现在,该我了。”
沈知微拿着盒子,大步走出主控室,顺着铁楼梯下到车间。周砚白紧随其后,快速将黑盒子通过数据线接入了产线的备用相机接口。
没有遮光棚,没有无影灯,甚至连电脑服务器都没有。
沈知微站在轰鸣的机器旁,面对着不断闪烁的刺眼电弧光,敲下了启动键。
“微澜一号,上线。”
她抬起头,看向主控室里惊疑不定的众人。
“重走那块废品轴承。”沈知微对着对讲机说道。
传送带倒转,那块带着十厘米裂纹、刚才被顾氏系统判定为“良品”的废品轴承,再次进入了检测区域。
二号工位的电弧焊依然在疯狂闪烁,光线比刚才还要恶劣。
顾承砚死死盯着备用屏幕,在心里疯狂诅咒:不可能的,沈知微那个连服务器都没有的破盒子,怎么可能在这么极端的弧光扰下跑出结果!
然而,下一秒。
屏幕上的画面虽然因为电弧光而忽明忽暗,但黑盒子输出的检测框却稳如泰山!
系统就像是戴上了一副极其高明的墨镜,自动过滤掉了所有刺眼的蓝白闪光和阴影噪点,用一个鲜红的方框,死死地、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那条十厘米长的深邃裂纹!
“滴!警报!发现一级致命裂纹!置信度99.9%!已自动拦截!”
闸机机械臂猛地探出,将那块废品轴承精准地扫入了报废箱。
行云流水,一剑封喉!
厂房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底下的车间工人都忍不住大声叫好。
“好!好一个动态噪声过滤!”严镇川在主控室里看得双眼放光,激动得连拐杖都在抖,“这才是真正的工业AI!这才是能在实战里打仗的兵!”
严老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顾承砚。
“顾总,带上你那个见光死的‘人工智障’,立刻滚出华衡重工!回去告诉顾明璋,他那五个点的钢材折扣,华衡不稀罕!从今天起,华衡所有的智能化改造,顾氏永远进入黑名单!”
顾承砚浑身发抖,巨大的屈辱和挫败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施压,在沈知微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楼下那个犹如女王般站在产线旁的沈知微,咬碎了牙,带着许清禾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
半小时后,华衡重工一楼会客区。
赵建成满脸堆笑地将一份全新的合同双手递到沈知微面前,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沈总,这是华衡重工第一期产线改造的正式订单,金额一千两百万。首付款百分之三十,今天下午就能打到微澜智能的账上。”赵建成擦了擦汗,讨好地说道,“刚才多亏了您,不然我这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沈知微接过合同,检查了一遍条款,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愉快,赵总。”沈知微合上笔盖。
距离签下行舟资本的对赌协议,仅仅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千万级的大单,已经稳稳地落入了微澜智能的口袋。
周砚白在一旁看着,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们赢了!
走出华衡重工的大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知微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按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顾明璋那低沉、压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
“知微,你以为你赢了吗?”顾明璋冷冷地说道,“一份订单而已。你要知道,做工业软件,光有代码是不够的。”
“你猜猜看,当你拿着华衡的订单去采购工控机、高清工业镜头和传感器的时候,临江市的硬件供应商,还有谁敢卖给你哪怕一颗螺丝钉?”
顾明璋挂断了电话。
沈知微停下脚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清冷的眸子里翻涌起新一轮的风暴。
顾氏在软件上输了,终于开始动用最原始也最致命的硬件封锁了。
但微澜智能的战舰已经起航,无论是滔天巨浪还是资本暗礁,她沈知微,都要一寸一寸地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