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山中小镇
2020年10月,云南西部,苍山脚下的小镇“云溪”。
雨季刚刚过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这里游客不多,大多是来写生的画家或寻找安静的都市人。
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了。
每天的生活规律而简单:早上六点起床,沿着青石板路跑步到镇外的古桥,然后在小吃店吃一碗米线。上午看书,或者帮镇上的老人修修电器、整整院子。下午去镇图书馆坐坐,那里有我从北京带来的几百本书,大部分是刑侦学、遗传学、人类学。晚上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听虫鸣。
我的伤基本好了。脸上的疤痕淡成了几条浅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右腿在阴雨天还是会疼,但不影响走路。肺部的伤最麻烦,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爬太高的山。但在这里,不需要剧烈运动,山也不高。
镇上的人不知道我的过去。他们叫我“老萧”,以为我是个退休的工程师,因为身体不好来这里养病。我乐于接受这个身份,简单,净,没有血腥,没有秘密。
直到那个雨夜。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傍晚开始下雨,起初是细雨,后来变成瓢泼大雨。我关了院门,在屋里煮茶。茶是云南本地的普洱,陈年的,汤色红亮,香气醇厚。
八点左右,雨下得正大,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但在雨声中很清晰。我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又是大雨,谁会来?
我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谁?”
“萧警官,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门外的人掀开雨帽,露出一张苍老但依然锐利的脸。
是张师傅。
我以为他死了。三年前在瑞士疗养院告别时,他癌症晚期,说最多活一个月。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虽然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还活着。
“不请我进去?”他咳嗽着,雨衣下摆滴着水。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脱下雨衣,我这才看到他里面穿着病号服,手腕上还戴着医院的手环,上面写着“安宁疗护中心”。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找,总能找到。”他双手捧着茶杯,汲取温暖,“而且,你知道的,计划虽然解散了,但人脉还在。有些老朋友,还愿意帮我这个将死之人。”
“你的病...”
“晚期,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周。”他平静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不能死,还有件事没做完。所以我来找你。”
“什么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沈雨薇的遗物。不,严格来说,是她的一部分。”张师傅看着我,“还记得昆仑山玉盘碎裂时,沈雨薇的身体发光吗?那些光,有一部分凝聚成了晶体,散落在洞里。我的人收集了这些晶体,封存在这个盒子里。”
我盯着盒子,心脏狂跳。沈雨薇的一部分?晶体?
“这三年,我一直在研究这些晶体。它们不是普通的矿物质,是...生物晶体。有生命的,在缓慢生长。而且,它们和沈雨薇的基因完全匹配,像是她身体的延伸。”
“生长?它们还活着?”
“某种意义上,是的。就像珊瑚虫死后留下珊瑚,这些晶体是沈雨薇能量化的身体组织。但更神奇的是,它们有记忆。”张师傅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十几颗透明的晶体,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花生米大,最小的像米粒。它们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像沈雨薇眼睛的颜色。
“记忆?什么记忆?”
“人类的记忆,基因的记忆,甚至...守望者的记忆。”张师傅拿起一颗晶体,放在掌心,“我用了三年,开发出一种读取装置,能解读晶体中储存的信息。我看到了惊人的东西。沈雨薇在玉盘激活时,不只接收了信息,还上传了信息。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的人格,有一部分被玉盘吸收,储存在这些晶体里。”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沈雨薇的意识还活着?在晶体里?
“你是说,她能复活?”
“不,不是复活。是延续。”张师傅小心地放下晶体,“她的肉体死了,但她的意识,她的人格,她最核心的部分,被保存了下来。如果技术成熟,也许有一天,能把这些意识转移到一个新的载体,让她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新的载体?克隆人?机器人?”
“不知道。那需要更先进的技术,也许要几十年,上百年。但至少,希望还在。”张师傅看着我,“我把这些晶体交给你。你是她的守护者,这是你的责任。”
“为什么给我?你自己留着研究不好吗?”
“我快死了。而且,有人在找这些晶体。张明远虽然倒了,但他的同党还有漏网的。有些人认为,沈雨薇的基因是终极武器,能得到就能控制人类进化。他们一直在找这些晶体。我不能让它们落入那些人手里。”
“谁在找?”
“一个叫‘新纪元’的组织,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残党成立的。他们相信人类进化应该由精英控制,沈雨薇的基因是控制的关键。他们的首领,你可能认识。”
“谁?”
“陈国华的儿子,陈浩。”
陈国华的儿子?陈国华有儿子?我怎么不知道?
“陈国华年轻时有过一段婚姻,有个儿子,后来离婚了,儿子跟了母亲,改了姓。陈国华死后,他儿子继承了那本记,知道了‘普罗米修斯计划’,加入了残党,现在成了新首领。他很聪明,也很危险,发誓要为父亲报仇,认为是你害死了陈国华。”
陈浩。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怎么会知道晶体的存在?”
“计划内部有泄露。而且,昆仑山事件后,有些异常现象引起了注意。全球暴力下降,增强,但有些人的基因出现了反向变异,变得更暴力,更极端。‘新纪元’认为这是沈雨薇基因修正的副作用,想用晶体制造‘完美人类’,取代‘有缺陷的旧人类’。”
“完美人类...”我重复这个词,想起了张明远,“历史在重演。”
“是的。但这次,没有沈雨薇来拯救了。只有你,和我。”张师傅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咳出血丝。我扶他坐下,给他倒水。
“你该去医院。”我说。
“医院救不了我。但你能。”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萧弈,我欠你的,欠沈雨薇的,欠所有人的。让我在死前,做最后一件对的事。帮我,保护这些晶体,阻止‘新纪元’。”
“怎么阻止?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朋友,有资源。王处长,林涛,李将军,他们都还信任你。而且,你身体里有强化基因,你是唯一能和晶体产生共鸣的人。只有你,能真正保护它们。”
我看着那些晶体。它们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像沉睡的星星。沈雨薇的一部分,就在里面。她救了我,救了所有人,现在轮到我了。
“我需要怎么做?”
“首先,把晶体藏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联系王处长和林涛,告诉他们情况。最后,找到陈浩,在他得到更多信息前,阻止他。”张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这是‘新纪元’在云南的据点,负责人叫吴刚,以前是张明远的手下。从他入手,能找到陈浩。”
我接过纸。地址在大理古城,一个客栈。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但带太多人会打草惊蛇。最好带一两个信得过的人,悄悄行动。”张师傅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更多的血。
“我送你去医院。”
“不,让我留在这里。我想看着这些晶体,看着雨薇...”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我扶他到床上躺下。他已经瘦得皮包骨,轻得像孩子。我给他盖好被子,他抓住我的手。
“萧弈...对不起...如果当年我没选你...你会过正常的生活...有家庭,有孩子...”
“没有如果。而且,我不后悔。”我说。这是真心话。如果我的人生重来,我可能还会做同样的选择。痛苦,但值得。
“那就好...”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告诉雨薇...爷爷对不起她...但爷爷为她骄傲...”
他的呼吸停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我伸手合上他的眼睛。这个老人,曾经是我的导师,也是把我拖入深渊的推手。他罪孽深重,但最后,他选择了赎罪。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晶体。外面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新的战斗开始了,而我,又要踏上征程。
第二天,我安葬了张师傅。在镇外的山坡上,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能看见苍山和洱海。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一个赎罪的人”。镇里的人问我他是谁,我说是一个老朋友,来投奔我,没熬过去。
他们信了,帮我办了简单的葬礼。在云南,死亡是平常事,人们看得很淡。
葬礼后,我回到住处,开始准备。首先,我把晶体重新封装,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镇外山上的一个隐秘洞,只有我知道。然后,我给王处长打了电话。
“老王,是我,萧弈。”
“老萧?难得啊,三年没联系了,还以为你把我忘了。”王处长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他退休后在昆明养老。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我把张师傅来访、晶体、新纪元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是陈国华的儿子?”
“张师傅说的,应该可靠。”
“陈浩...我有点印象。三年前陈国华案结案后,确实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说要看他父亲的案卷。我拒绝了,但他很执着,后来还去北京上访过,说我们冤枉了他父亲。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以为他放弃了。”
“他没放弃,他加入了‘新纪元’,现在要为他父亲报仇,还要抢沈雨薇的晶体。”
“晶体的事,李将军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张师傅是私下研究的,没告诉任何人。”
“那我们要小心。晶体的事一旦公开,会引起各方争夺,包括我们内部的人。有些人,可能也想得到沈雨薇的基因。”
“我知道。所以找你,希望你能动用老关系,查查‘新纪元’的底,特别是陈浩的行踪。但不要声张,要绝对保密。”
“明白。我虽然退休了,但还有些老朋友在系统里。给我三天时间。”
“谢谢。另外,我想联系林涛,他还在市局吗?”
“在,现在是刑侦支队副队长了。这小子有出息,破了几起大案,前途无量。不过,他一直惦记着你,说你是他永远的队长。”
“帮我联系他,让他来云南一趟。就说有急事,但不要细说。”
“好。你那边自己小心。‘新纪元’如果知道晶体在你手里,可能会来找你。”
“我会注意。”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苍山。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小镇,可能要告别了。
下午,我去镇图书馆,和馆长告别。馆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后开了这家图书馆。我把我的藏书都捐给了他,他高兴得不得了。
“老萧,你要走了?去哪儿啊?”
“回老家看看,可能不回来了。”
“可惜了。你修的那些电器,都还没谢谢你。”
“举手之劳。馆长,保重。”
“你也保重。有空回来看看。”
离开图书馆,我在镇上慢慢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桂花香。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慢节奏,这里的安静,这里的人情味。但我知道,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我的战场不在这里,在更黑暗的地方。
晚上,我接到林涛的电话。
“萧队!真的是你!王处长说你有事找我,我马上请假,明天就到!”
“不急。来了再说,路上小心。”
“明白!萧队,我好想你!”
“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心里温暖了一些。林涛还是那个林涛,热情,忠诚,像个小太阳。有他在,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林涛到了。他开着一辆越野车,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三年不见,他壮了些,黑了,眉宇间多了些成熟,但看到我时,眼睛还是亮得像孩子。
“萧队!”他冲过来给我一个熊抱,力气大得让我咳嗽。
“轻点,我肺不好。”
“啊,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松手,上下打量我,“萧队,你瘦了,但气色不错。这里环境真好,适合养病。”
“进来说。”
我带他进屋,给他倒了茶。他迫不及待地问:“萧队,什么事这么急?王处长说得不清不楚,只说你有危险。”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林涛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凝重。
“陈浩那小子,我见过!三年前他来支队闹过,被我赶出去了。没想到他居然搞出这么大动静!”
“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多。就知道他是陈国华的儿子,母亲姓李,在陈国华死后就搬家了,不知道去了哪儿。陈浩当时二十出头,在念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对,生物工程!难怪他能加入‘新纪元’!”
生物工程。这就说得通了。他有专业知识,能理解基因技术,也有动机为父报仇。
“王处长在查他的行踪,我们先去大理,找那个吴刚。他是‘新纪元’在云南的负责人,应该知道陈浩在哪里。”
“就我们俩去?要不要叫支援?”
“人多了会打草惊蛇。而且,我们只是去探探,不一定要动手。先摸清情况再说。”
“好,听你的。”
我们简单收拾了行李,开车前往大理。云溪到大理不远,两小时车程。路上,林涛说了这三年的变化。
王处长退休了,在昆明养老。李将军升了,现在是军区副司令。沈雪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在图书馆工作,生活平静。我自己,成了传说中的“失踪人口”,只有少数人知道我在哪里。
“萧队,你真不打算回来了?队里那些小子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破的那些案子。”林涛说。
“不回去了。我现在的状态,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而且,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安静?可现在又不安静了。”林涛看我一眼,“萧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没完?”
“隐约感觉到。张师傅偶尔会给我寄信,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而且,我总做梦,梦见沈雨薇,梦见昆仑山,梦见那些光。我觉得,事情还没结束。”
“那这次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达大理古城,是下午三点。我们把车停在城外,步行进入。古城里游客很多,熙熙攘攘,但我们没心情看风景,直奔那家客栈。
客栈在古城的东南角,很偏僻,叫“听雨楼”。三层小楼,木质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我们走进去,前台没人。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小姑娘在擦桌子。
“住店吗?”小姑娘问。
“我们找吴老板。”我说。
“老板在后面院子,我去叫他。”小姑娘跑进后门。
很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微胖,秃顶,穿着唐装,手里盘着核桃。他看到我们,眼神警惕。
“二位是?”
“吴老板,我们想打听个人。”我拿出陈浩的照片,是王处长发来的,三年前的旧照。
吴刚看到照片,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不认识。你们找错地方了。”
“真的不认识?那他为什么在你这里住了半个月?”林涛亮出警官证,“市局刑侦支队的,请配合调查。”
吴刚看到警官证,反而笑了:“警官,我就是个小客栈老板,来的都是客,我哪记得住谁是谁。而且,你们是刑警,管刑事案件的,我一个开客栈的,能犯什么罪?”
“我们怀疑你和一个非法组织有关,请配合调查。”林涛说。
“非法组织?警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里有营业执照,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你们有搜查令吗?没有的话,请回吧。”吴刚转身要走。
“陈浩在哪儿?”我问。
吴刚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我说了,不认识。”
“那认识这个吗?”我拿出沈雨薇的吊坠,在他面前晃了晃。
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吴刚猛地转身,盯着吊坠,眼中闪过贪婪。
“这是...”
“沈雨薇的吊坠。陈浩想要,对吧?告诉我们他在哪儿,吊坠归你。”
吴刚盯着吊坠,犹豫不决。我能看出他在挣扎。陈浩一定许了他重酬,但吊坠就在眼前,诱惑太大。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但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骗我,我保证你永远找不到陈浩,也得不到吊坠。”
吴刚想了很久,最终点头:“好。陈浩在丽江,玉龙雪山下的一个实验室。具置我不知道,但他每周五晚上会来我这里取货,今天就是周五,晚上九点。”
今晚九点。还有六个小时。
“他一个人来?”
“通常带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保镖。保镖是退役特种兵,很厉害。你们最好小心点。”
“他取什么货?”
“一些实验器材,从缅甸那边运过来的。具体是什么,我不懂,但看起来很精密。”
“货在哪里?”
“在后面仓库。你们要看吗?”
“带路。”
吴刚带我们来到后院,打开仓库门。里面堆着很多箱子,有些已经打开,里面是一些玻璃器皿、电子仪器,还有几台我没见过的设备,像小型离心机,但又不像。
“这些都是违禁品,走私的。”林涛检查后说。
“我只负责中转,不知道用途。”吴刚说。
“今晚陈浩来,你照常接待。我们会在附近埋伏,等他和你会面时,我们就动手。”我对吴刚说,“如果你报信,或者耍花样,我保证你比死还难受。”
“不敢不敢。”吴刚擦擦额头的汗。
我们在客栈开了个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库的动静。林涛联系了当地警方,请求支援,但没说具体细节,只说在抓捕一个走私犯。
晚上八点半,天完全黑了。古城里灯火通明,游客如织,但我们所在的角落很安静。我和林涛埋伏在仓库对面的二楼,用望远镜观察。
九点整,一辆黑色SUV开进小巷,停在客栈后门。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文质彬彬,正是陈浩。他身后的两个大汉,一个光头,脸上有疤,另一个寸头,肌肉发达,应该是保镖。
陈浩看起来不像坏人,更像大学生。但他眼神阴沉,嘴角紧抿,有种压抑的戾气。
吴刚迎出来,和陈浩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吴刚在点头哈腰,陈浩在问话。然后,他们走进仓库。
“动手吗?”林涛问。
“等他们出来,在空旷地抓。仓库里太窄,不好施展。”
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陈浩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应该是重要的东西。吴刚跟在他身后,神色紧张。
“行动!”
林涛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埋伏的警察冲出来,围住陈浩三人。
“警察!不许动!”
陈浩愣了一下,但很快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吴刚,眼神冰冷。吴刚吓得后退。
“陈浩,你涉嫌走私违禁品,非法进行人体实验,请跟我们走一趟。”林涛亮出证件。
“警官,你们认错人了。我叫陈明,是生物公司的研究员,这些器材是合法进口的,有文件。”陈浩镇定地说。
“是不是认错,回去调查就知道。请配合。”
陈浩的两个保镖挡在他面前,手摸向腰间。
“别动!否则开枪了!”警察举枪。
陈浩示意保镖退下:“我跟你们走。但我有权联系律师。”
“可以,到局里再说。”
林涛上前要给陈浩戴手铐,就在这时,陈浩突然动了。他从小箱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管,摔在地上。玻璃管碎裂,里面的液体挥发,冒出白烟。
“催泪弹!小心!”
白烟迅速扩散,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陈浩趁机向巷子另一头跑去,两个保镖拦住警察。
“追!”林涛冲出去。
我因为肺不好,不能进烟里,绕到巷子另一头堵截。陈浩跑得很快,对古城地形很熟,左拐右拐。我紧追不舍,但腿伤让我速度慢下来。
追到一条死胡同,陈浩停下,转身看着我。胡同很窄,只有我们两人。
“萧弈,我知道你。”陈浩喘着气,但表情平静,“我父亲的记里提过你,说你是条好狗,忠于主人。”
“陈浩,你父亲是罪犯,他人,贩毒,走私武器。你还要走他的老路?”
“罪犯?什么是罪犯?成王败寇而已。如果我父亲成功了,他就是英雄。他失败了,就成了罪犯。但我会成功的,我会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用沈雨薇的基因制造新人类?然后呢?统治世界?”
“统治?不,是拯救。旧人类愚昧,暴力,自私,注定灭亡。新人类会建立新秩序,新文明。这是进化,是进步。”陈浩看着我,“萧弈,你也是计划的产物,你也被强化过。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而不是那些愚昧的旧人类。”
“我不是任何人的产物。我是我自己。”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你的超常恢复力?你的直觉?你的能力?你不是普通人,萧弈,你是新人类,是先行者。为什么要和那些注定被淘汰的旧人类站在一起?”
“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进化不该由少数人强加给多数人。而且,沈雨薇用生命换来的和平,我不会让你破坏。”
“沈雨薇...”陈浩笑了,笑容诡异,“你知道她为什么愿意牺牲吗?因为她被洗脑了,被灌输了虚假的奉献精神。但她的基因,她的力量,应该用来创造,而不是毁灭。我要让她复活,让她真正的力量,为人类进化服务。”
“复活?你做不到。”
“不,我做得到。我拿到了她的基因样本,从昆仑山遗址。我还在玉盘碎片里,找到了她的意识碎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我能让她回来,让她成为新人类的母亲。”
我心中一震。陈浩也有基因样本?还有意识碎片?张师傅没告诉我。
“你撒谎。”
“信不信由你。但很快,你就会看到证据。”陈浩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的手下应该已经拿到了晶体。谢谢你保管它们,萧警官。”
我猛地想起,吴刚!他拖延我们,是为了让陈浩的手下去拿晶体!仓库是诱饵,真正的目标是云溪!
“你...”
“再见,萧警官。下次见面,也许我身边会有个老朋友。”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球,扔在地上。小球爆炸,不是炸弹,是强光弹。我本能地闭眼,等强光过去,陈浩已经不见了。
我冲出胡同,林涛追过来:“萧队,陈浩呢?”
“跑了。快,回云溪!晶体有危险!”
我们开车全速赶回云溪。路上,我给王处长打电话,让他派人去山洞保护晶体,但电话打不通。林涛联系市局,请求支援。
回到云溪,已经是深夜。我们直奔山洞,但晚了。山洞被炸开,里面一片狼藉。晶体不见了,守卫晶体的人——我安排的几个信得过的镇上青年,都昏迷在地,但没有生命危险。
“是弹。”林涛检查后说,“他们有备而来,没人,只取走了晶体。”
我看着空荡荡的洞,心中充满愤怒和无力。沈雨薇的遗物,最后的念想,被抢走了。而且,如果陈浩真的能用那些晶体复活沈雨薇,那会是更大的灾难。
不,不是复活,是亵渎。沈雨薇已经安息,不该被打扰。
“萧队,现在怎么办?”林涛问。
“回大理。吴刚还在我们手里,他知道的肯定比说出来的多。撬开他的嘴,找到陈浩的老巢。”
回到大理,天已经亮了。吴刚被关在当地警局,但无论怎么问,他都说不知道。陈浩很谨慎,没告诉吴刚真正的计划。
“他给了我一百万,让我拖住你们,其他的我不知道。”吴刚说。
“陈浩的老巢在哪儿?丽江的实验室在哪里?”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联系不到他。”
问不出有用的信息。我们只能从陈浩留下的设备入手。那些设备很先进,有些是国外禁运的,有些是国内实验室才有的。我们请了专家来鉴定,但需要时间。
下午,王处长终于回电话了。
“老萧,对不起,昨天在开会,手机关了。你说晶体被抢了?”
“是。陈浩的。他可能在丽江有个实验室,但具置不知道。我需要你帮忙,查陈浩的资金流向,社会关系,所有能找到的线索。”
“明白。我马上查。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李将军那边得到消息,有个国际组织在关注沈雨薇的事。他们可能是...守望者。”
“守望者?上一代文明的遗民?”
“不确定。但情报显示,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入境,在打听昆仑山和沈雨薇。他们的特征很奇怪,看起来像亚洲人,但五官比例不自然,而且体温比常人低。我们的人在监视,但还没接触。”
守望者真的存在?而且来了地球?他们要什么?收回玉盘?还是观察沈雨薇基因修正的效果?
“盯紧他们。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是守望者,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超我们,冲突对我们不利。”
“我知道。老萧,你那边要小心。陈浩不简单,他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还有谁?”
“不清楚。但陈浩的资金来源很复杂,有国内,有国外,还有几个匿名账户,查不到源头。我怀疑,是计划的其他残党在资助他,甚至可能是...张明远的旧部。”
张明远的旧部。那意味着他们有专业知识,有资源,甚至可能有沈雨薇的原始研究数据。更难对付了。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阵疲惫。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而我,一个退休警察,一个伤病员,能做什么?
“萧队,吃点东西吧。”林涛递过来一碗面,“你一天没吃了。”
我接过面,但没有胃口。
“萧队,你说,我们还能找回晶体吗?”
“必须找回。那是沈雨薇最后的遗物,不能落在陈浩手里。”
“可是陈浩说要用晶体复活沈雨薇,万一他真做到了...”
“那不是复活,是制造怪物。沈雨薇的灵魂已经安息,强行唤醒她的身体,是对她的亵渎。而且,陈浩的目的不是复活她,是利用她。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等王处长的消息,等专家的鉴定结果,等陈浩露出马脚。他会联系我们的,他有筹码,一定会要挟我们。”
“要挟?用什么?”
“用晶体,用沈雨薇,甚至用我们关心的人。陈浩知道我,知道我的弱点。他会出招的,我们做好准备就行。”
果然,傍晚时分,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是陈浩发来的。
“萧警官,晶体在我这里,很安全。但如果你想拿回去,需要帮我做一件事。明天中午十二点,丽江黑龙潭公园,九曲桥,一个人来。带沈雨薇的吊坠。如果报警,或者带人来,我就毁了晶体。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立刻把信息给林涛看。
“是陷阱。他肯定埋伏了人。”林涛说。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晶体不能毁。”
“我跟你去,暗中保护。”
“不行,他可能有人监视。你留在外面,如果我两小时没出来,你再带人进去。”
“太危险了!萧队,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你的身体...”
“正因为不是以前,我才要去。”我看着林涛,“这是我欠沈雨薇的。而且,这是我的战斗,必须我自己结束。”
林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晚上,我检查了装备。一把,但不多。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还有沈雨薇的吊坠,挂在脖子上。我不知道陈浩要吊坠什么,但也许,吊坠有别的用途。
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我想起了沈雨薇,想起了昆仑山顶的那个早晨,想起了她最后的笑容。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做?
她会勇敢面对。她为了救所有人,可以牺牲自己。那我为了她,冒一次险,又算什么?
“雨薇,我。”我摸着吊坠,轻声说。
吊坠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别的。但那一刻,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明天,会是决战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去。因为我是萧弈,我是警察,我是守护者。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