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东家那边回来的当天晚上,陆鸣在偏房里把所有的东西摊在铺板上,一件一件地过。
竹棍,孟修士给的,三尺长,握把的粗布被手汗浸过几轮已经发硬了,铜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哑暗的光。药饼三块,用油纸裹着,闻起来有股浓烈的苦甜味。骨片挂在脖子上,贴着口的那一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稍微挪一下位置就能感觉到它在轻轻颤动。还有半袋薯黍饼子,一竹筒清水,一卷粗麻绳,一小包孟修士临睡前硬塞给他的止血药粉。
他把背囊打好,掂了掂分量。不算重,走远路不会拖累,但每一样东西都能在关键时候顶上用场。这是他在地球上做时养成的习惯——出发之前把所有资源列成清单,确认每一项的用途和备用方案。只不过以前列的是数据、人脉和预算,现在列的是棍子、粮和止血粉。
手腕上的纹路又开始发热了。陆鸣卷起袖子,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第十一圈的颜色已经深到近乎墨青,螺旋的每一圈都微微凸起,摸上去像皮肤下面埋了一极细的银丝。第十二圈的影子还没有出现,但十一圈外围的皮肤泛起了一圈浅浅的红晕,不大,但按上去有明显灼热。老铁当年纹路被抽掉的位置,恰好就是这一圈红晕。他不让自己多想,把袖口拉下来,吹了灯。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背上行囊出了门。镇子还在睡,青石板路面上蒙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路过孟修士正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屋里没有灯,但有细微的响动——不是鼾声,是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陆鸣没有敲门,只是把从程东家那里带回来的账目核对结果——用炭笔写在粗麻布上,折得整整齐齐——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出镇子往西的路他走过一次,那天追着带菱形框单子的姑娘,心里全是戒备和算计。这一次走同样的路,心境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被动追查,信息靠碰运气。这次至少手里握着几条确切的线——鲁三的背后是季无咎,据点是三叠关,目标是开幽河谷封印。三叠关和幽河谷的位置关系他已经从朔老的九枢图和孟修士的旧册子里拼出了大概。甚至还知道从镇子到石头沟正常脚程两个时辰,从石头沟往西北翻第一座矮山需要三个时辰,山那边的河谷入口有一片容易迷路的碎石坡。这些信息都是老铁口述的,老铁三十二年前走过这条路,记性显然没有因为时间而模糊。
走到石头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这次他没进去,而是站在坡上往下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分布的石屋还是老样子,铁匠铺门口没人,布店的旧布匹还在风里晃荡。鲁三的人大概还在三叠关窝着,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在这里。他收回目光,折向西北。
第一座矮山不难翻。山势平缓,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和一种贴地爬藤的野草,藤蔓上结着指甲盖大的暗紫色浆果。陆鸣不认识这种浆果,但他记得孟修士的旧册子里画过——浆果无毒,但味道极涩,吃一颗能让舌头麻半天。他没有碰。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色变了一下。不是变暗,是变了颜色。头顶的云层本来很薄,太阳照下来是白色的,但走到这片山坡上方的时候,光线忽然带上了一层极淡的紫色——和每天傍晚他在孟家院子里看到的那种高空紫色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离地面更近,紫得更明显。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很久。天空中的紫色不是云的颜色,而是一种从大气层更高处透下来的光,很均匀,铺在整个天穹上,像有人在天顶放了一盏紫色的灯。这种感觉他在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有过——这个世界的天空和地球不一样,不是蓝的,在某些时段和某些角度下会泛紫。他一直怀疑这和灵气分布有关,但没有证据。
翻过第二座矮山之后,地形开始剧烈变化。山这边的植被明显稀疏了很多,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之间偶尔能看见的岩石,颜色从正常的青灰变成了发暗的铁黑色。这些黑石头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但河谷涸的时间显然已经不短了——石缝里连青苔都不长,得像是被人烤过。
陆鸣蹲下来捡了一块黑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的断面是正常的灰色,黑色只存在于表面,厚度不到半厘。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黑色粉末落在手指上,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硫磺味,也没有焦糊味,反而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金属的气味。不是铁锈,更像是在老铁的打铁铺子里闻到的淬火水汽——那种高温金属遇水之后产生的气味。
这让他想起朔老说过的话:商铸器师的法器在长时间埋藏之后会改变周围的土石结构,让普通的岩石带上某种残留的灵力波动。如果这片黑石头河谷确实和第二件法器有关,那这些石头的变色就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站起身,沿着河床继续往里走。河床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从缓坡变成了直上直下的岩壁,颜色也是那种发暗的铁黑色。壁面上有明显的冲刷痕迹——一道道水平的凹槽从低到高排列,最高的那条凹槽离现在的河床足有三丈。这说明很久以前这条河的流量非常大,不是小溪小河,是能把石壁冲出道道凹槽的大水。
走到河床最窄处的时候,陆鸣停住了。
前面大概两百步远的地方,河床骤然收窄成一道不到十步宽的裂缝,两侧的石壁几乎呈九十度垂直,高度至少有七八丈。石壁上没有植被,没有苔藓,只有的黑石和那些水平排列的冲刷凹槽。裂缝的深处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从裂缝里吹出来的风明显比外面的空气冷一截——不是山风,是洞窟里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地气。
这应该就是老铁说的“最窄处”。洞口就在裂缝深处。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在裂缝外面找了一块半人高的黑石,把背囊解下来放在石头后面,只留下了竹棍、一竹筒水、两块饼子和揣在怀里的药饼。骨片挂在脖子上,贴在衣服外面。他弯腰紧了紧鞋带,握住竹棍的铜箍端,用棍子的另一端在身前的地面上轻轻戳了几下,确认碎石下面没有塌陷的空洞,然后一步一步地往裂缝里走。
裂缝里比外面暗得多。阳光只能照到入口三四步远的位置,再往里就只剩下头顶一线极窄的天光——石壁在顶端几乎是闭合的,只留了一条不到一掌宽的缝隙,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惨白的线,直直地切过他的头顶。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粗,从鹅卵石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再往里变成了脑袋大小的碎石块,棱角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更大的岩体上硬掰下来的。
他又走了大概五十步,裂缝忽然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的顶部比裂缝通道高出不少,上面有个塌了一半的天然穹顶,光线从塌陷的缺口漏下来,勉强能看清石室里的情况。
正对面的石壁上,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大概一扇门的大小,边缘很不规整——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口,也不是人工凿成的方形洞口。它看起来曾经是一个规整的入口,后来被外力硬生生撕大了。洞口上方的岩石呈放射状向外裂开,每一道裂痕都是从洞口中心往外扩散的,像一朵被定格的黑色的花。
有人从里面把洞口炸开了。
陆鸣站在洞口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进去。他蹲下来看洞口边缘的地面。碎石缝里有几片涸的蜡泪——不是他上次在石头沟石屋里看到的那种半软的新蜡,而是已经透发脆的老蜡,颜色发黄,边缘卷翘,至少是好几个月前留下的。蜡泪旁边还有一小截烧焦的麻绳,绳头的断口很整齐,是用刀割断的,不是扯断的。
鲁三的人来过这里。不是最近,但不会太久。他们在洞外点了蜡烛,用麻绳做了标记线,把洞口炸开之后进去过,然后撤了。
但是洞口没有回填。没有用碎石堵上,没有派人留守。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他们在洞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洞口已经没有价值;要么他们没有达到目的,但知道短期内不会有人来,所以懒得遮。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洞口现在敞着。
陆鸣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一小簇橘黄的火苗跳起来,映得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把火折子举在身前,往洞里探了一步。火苗没有晃动——洞内空气稳定,没有毒气,也没有明显的风。
他迈进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