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陆鸣回到孟家院子的时候,发现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小,佝偻着腰,两条腿悬在石墩边缘晃悠着,脚跟一下一下地磕在石墩侧面,发出沉闷的嘟嘟声。他穿着一身镇上跑腿人常穿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毛,脚上一双草鞋,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洞。脸上的皱纹密得像晒的橘皮,但眼睛很亮,是个老头。
陆鸣记得他。这人姓秦,镇上人都叫他老秦头,专职替人跑腿送信,一张嘴能模仿六七种口音,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隔半年也能认出来。孟修士有时候会雇他去给程东家送催款单,因为他嘴巴利索,能把“您该结账了”说得比唱戏还好听。
但现在老秦头坐在孟修士院门口,不是来等活的。
他的两条腿晃悠着,但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捏得死紧。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意,嘴角向上弯着,眼睛却不在笑——眼珠在左右快速游移,像一只在草丛里听到动静的田鼠,随时准备窜出去。陆鸣走到离他三步远的时候,他蹭地从石墩上跳下来,往陆鸣手里塞了一个纸包,然后转身就走,快得连草鞋在地面上擦出一小溜灰。
“哎——”陆鸣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已经拐过了巷口,只留下一个晃动的背影。
纸包是粗麻纸裹的,叠得方方正正,封口处没有火漆也没有绳结,只是简单地折了两折。陆鸣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用细炭笔写成,笔画很短,收笔处有往左下方斜钩的习惯——正是鲁三的字体。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陆鸣认得不全,但他认得第一个字是“孟”,第二个字是“货”。他把纸条攥在手心,推开院门走进去。
孟修士正在正屋里翻账本,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本不同厚薄的册子,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乱晃。他抬头看见陆鸣的表情,手里的毛笔就搁下了。
“怎么了?”
陆鸣把纸条铺在桌上。孟修士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困惑变成了恼怒。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鼻孔微微翕动着——不是害怕,是一个生意人被人用他最在意的东西拿捏时的愤怒。
“上面写的什么?”陆鸣问。
“让三天之内开始供赤苓。语气不像商量,也不像威胁,就说‘若不供,药田的下游渠道也会知道你不讲信用’。”孟修士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东西都没留。“他不光是我供药材,还要直接断我的后路。下游渠道——他指的是程东家。程东家占了我将近一半的采购量。”
陆鸣听完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鲁三的策略重新评估了一遍。上次在石屋,鲁三的态度是“你不做有人做”,姿态还算克制。但这一次他换了手法——不是继续施压,而是绕过孟修士直接去撬他的客户关系。这意味着鲁三没有太多耐心了。要么他内部有人在催进度,要么幽河谷那边的时间窗口比他预计的更紧。
“程东家不会信。”孟修士把账本合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跟程东家做了八九年的生意,不是谁去说两句坏话就能撬掉的。但是鲁三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在往下游铺路了。就算程东家不动,还有别家——我这圈子就这么大。”
陆鸣把纸条收进怀里,想了想,说:“给我几天时间。我要再去一趟石头沟西北。”
孟修士猛然抬起头:“你要去幽河谷?”
轮到陆鸣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个地方?”
“老铁去过。”孟修士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没一个地方是好的,在地上躺了大半年才能站起来。你跟他聊了?他告诉你了?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把账本推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药箱大小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旧册子。孟修士翻了四五页,翻到其中一页,摊在陆鸣面前。册子第一行画着一个简笔的河谷地形,河道的走向明显是三道弯曲的竖线——和老铁描述的三蛇形状完全吻合。下面用小字做了标注,陆鸣只认出几个词:“塌方”、“不通”、“禁药气味残留——开岩散”。
开岩散。就是他猜测的高强度腐蚀剂。有人在幽河谷用过,而且不止一次。
“鲁三手里那个清单上的赤苓和乌曲藤,正好是开岩散的辅料,”陆鸣指着册子上的标注,“他们也在准备去那里搜什么东西。”
孟修士沉默了。他盯着那页发黄的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那是他在计算风险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下沉了一个调:“你是不是认定那个洞里有什么线索能让你回去?”
陆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太私密了,他跟孟修士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坦率讨论回家这种事的程度。他只是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棵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的枣树。
“不是认定,是确认不了。”他说,“如果不去看,就永远不知道是还是不是。”
孟修士把他拽到外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陆鸣手里。布包分量不轻,摸着是硬邦邦的,里面装的应该是几块药饼和一包药粉。他让陆鸣把布包收好,然后又从门后拿出一竹棍子——大概三尺长,粗细刚好一手握住,棍身被刮得光溜溜的,一头用粗布缠成握把,另一头嵌了一个不起眼的铜箍。
“不会打架的人拿刀没用,”孟修士把竹棍递给他,“棍子好,能撑地,能拨蛇,能用巧劲敲人膝盖。关键时候比刀快。”他又教陆鸣握短棍的几个手法,动作极简单,没有用到灵力,只是在特定角度发力。
陆鸣握着那竹棍,脑海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孟修士从一开始的试探雇佣、到带他出去办事、到和他并肩商量事、到现在给他塞药饼塞棍子——这个抠门药商已经不知不觉越过了商人跟同行交情之间的那道线。不止是伙伴了,甚至有点像担心晚辈出事的家里长辈。
临出发前一天,陆鸣又去了趟铁匠铺子。他把孟修士给他的药饼掰了半块放在铁砧边上,然后蹲在炭堆旁,安静地帮老铁把炉灰铲净,往炉膛重新铺上杏木炭。老铁第一眼看到药饼没说什么,只是在给刀坯淬火前,从墙上的隐蔽挂钩上摘下一条细绳项链,链坠是一枚打磨过的骨片。他一直戴在衣服最里面,摘下来时还带着体温。
“不是法器,就一块骨头,挡不了什么灾,但洞塌了那次我戴着这个活下来了。”他把骨片放在陆鸣手里,声音沙哑但很稳,“你戴着。也许能多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
陆鸣把骨片握在手心。骨片很轻,表面光滑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纹理,边缘微微发黄,上面一端钻了个小孔,穿在一条牛皮细绳上。他把项链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骨片贴住口的一瞬间,手腕上的纹路忽然温了一下。
这一下温热触发了什么——骨片正在微微颤动,频率极低,和纹路的发热节奏之间有着某种呼应。骨片也是在商铸器师某件遗物边角料里打磨出来的,虽然不带任何灵力,但当它靠近带烙印的人时,会以轻微颤动作为响应。
老铁没说这块骨头的来路,但从颤动的反应来看,这多半跟商铸器师或者法器有关。陆鸣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能得到这个比问出来更重要。
他把骨片塞进领口,对老铁点了个头,离开了铁匠铺。
当天夜里,陆鸣最后一次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竹棍靠在床头,药饼揣在前,骨片挂在脖子上。他把这几天从老铁和孟修士那里得到的坐标信息在脑子里做成了一张地图——石头沟往西北,翻两座矮山,找到河谷,沿着黑石河床往里走,最窄处的石壁就是入口。
准备工作做完之后,他躺在铺板上闭上眼睛。睡过去之前最后一刻,他把手指搭在手腕上,感受到那圈纹路在黑暗中的热度。第十一圈的轮廓已经变得很清晰了,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圈微微凸起的纹路,像皮肤下嵌入了一极细的银丝。圈的里侧在缓慢生长,而纹路的中心区域明显更热,隐约有往外推的势头。
第十二圈还没冒头。但老铁说过,十二圈才是最后那一下。他还剩多少时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