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的路陆鸣已经走过一次,这回不用孟修士带,天刚亮他就出了镇子。竹棍绑在背囊侧面,骨片贴着口,脚上的布鞋在夯土大道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两旁的农田里,那半人高的作物已经收了穗子,只剩枯黄的茎秆在晨风里摇摇晃晃。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丘陵地带开始起伏,空气里的湿度慢慢升高,远处那条河的水声隐约可闻。
到程东家的地盘时,太阳刚好爬到头顶正上方。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旗杆还是那旗杆,褪色的幡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桥对面的药行大屋比上次来时更热闹——门口停着两辆满载药材的板车,三个雇工正往屋里搬货,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个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报数,每报一个数就有人在旁边往册子上打勾。陆鸣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过去。他在观察这些人的动作节奏和神情——所有人都不紧不慢,报数的管事还有闲心跟搬货的雇工斗嘴,门口没有多出来的守卫,程东家一个坐在屋里喝茶的人并没有因为鲁三的“下游渠道”威胁而打乱自己的常经营。这让陆鸣有了第一个判断:程东家还没被鲁三的手段动摇,或者说,鲁三还没真正动手。
他过了桥,走到大屋门口。管事停下报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陆鸣的本地话已经比刚来时强了不少,常交流基本没问题,只是偶尔会在生僻词上卡住。他从怀里摸出孟修士给他的一块木牌——上次孟修士带他来谈药材时程东家顺手给的,算是某种通行凭证。管事接过木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大,但陆鸣听得很清楚。两个字:“进来。”
程东家还是坐在那张长条木桌后面,姿势都没怎么变——背靠椅背,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绸袍,比上次那件颜色更素,料子更薄,袖口翻了一截,露出一段白净的手腕。看见陆鸣进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陆鸣坐。
“孟修士让你来的?”程东家把茶杯放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对。”陆鸣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他让我来跟您对一下上个月的账。有几笔赤苓的单子,他那边账上记得不清楚,想跟您这边核对一下期和数量。”
这当然是幌子。陆鸣出门之前跟孟修士商量好的说辞——以对账为名来程东家这里探口风。孟修士把上个月和程东家的往来账目大概讲了一遍,期和金额都对得上,但其中一笔赤苓出货单有细微出入,拿来当借口绰绰有余。程东家听完没多说什么,从旁边架子上翻出一本蓝皮账册,摊在桌上翻了几页,用手指顺着期往下划。
“上个月赤苓一共出了两批。第一批初五,十斤,给你家主人的。第二批十七,八斤,给石头沟那边一个散户。”程东家把账册转过来给陆鸣看,“你让他看看是不是这两笔。”
陆鸣假装细看账册上的记录,余光却在扫程东家的表情。他说“石头沟那边一个散户”的时候语调平直,但右手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让陆鸣捕捉到一个信息:程东家知道那个散户的背景,但他选择不点名。
“石头沟那边的散户,是不是姓鲁?”陆鸣把账册合上,抬起眼睛直视程东家。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他的背脊微微挺直了几寸,这是他在咨询公司里学到的一个小技巧:问关键问题时不要变声调,但身体微调可以给对方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的暗示。
效果立竿见影。程东家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不敲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也不急着说话,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管事正在指挥雇工把最后一袋货搬进仓库,院子里除了搬货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程东家转回头来,看着陆鸣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警惕,但离警惕只差半步。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蹲在地上看药材看了好一阵,然后画了一张图。”程东家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当时就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帮工。后来孟修士那边传出消息,说你在帮他做库存分析和渠道分析。这种词本地商人嘴里从来不会出现。你不是这儿的人。”
陆鸣沉默了一息。程东家猜到了他不是本地人,但没有往“另一个位面”的方向去想。这个判断的距离刚好——远到不会暴露他的底细,近到让他能有跟对方说真话的空间。
“我确实不是本地人。但我和鲁三不是一路人。”陆鸣向前倾了倾身,“他手里有个装药材的石屋,您卖给他的赤苓和乌曲藤不是用在炼丹上。”
程东家没有否认。他把茶杯端起来,就着杯沿看了陆鸣一眼。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很清楚——他知道鲁三在配开岩散,也知道配制这种药剂的后果,所以才没有大量卖给鲁三。他只是卖给鲁三极少的数量,维持表面往来,不撕破脸也不深交。
“鲁三这两天派人给孟修士传话,”陆鸣决定把底牌亮出来一部分,“说要让‘下游渠道’知道他不讲信用。这个下游渠道,指的就是您。”
程东家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右手小指上一枚不起眼的扁玉戒指。“鲁三这个人,我知道他很久了。他跟他的上头,这些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那东西跟一座很老的法器有关,在老早以前属于某一支修士共同保管的信物。他找的是三叠关,但三叠关需要两件信物才能打开。”
说到这里停住了。陆鸣的心跳忽然提了半拍——程东家说的“两件信物”,正是朔老在九枢图上解出的“对契”二字。而程东家这个语气,分明不是在转述道听途说。他知道得太具体了。
“程东家,你手里有另一件信物。”陆鸣看着他的眼睛,用确认而不是试探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程东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上锁的木柜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柜门。柜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个灰扑扑的铁匣。他把铁匣端到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玉佩的形状是半个圆形,边缘切割得很粗糙,不像是装饰品,倒像是从一整块完整的圆形玉璧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断口的颜色和玉佩表面明显不同——表面是陈旧的黄褐色,断口却是暗红色的,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裂的。
“对契要两半合一。我这一半,是祖上传下来的。鲁三那一半在他东家手里,不在他本人手上。我们两家从来没见过面,也不打算见——因为他们想开的东西,我们不想开。”
陆鸣低头看着那半块玉佩。暗红色的断口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能看到那道纹沿着断裂面蜿蜒而下的走势——那是一道螺旋。和商铸器师的螺旋纹完全一致。而这个纹路也跟老符号分支的螺旋纹标记相吻合——程东家所属的支系确实还在沿用最原始的螺旋符记。
“鲁三的上头,叫什么名字?”陆鸣问。
“季无咎。鲁三只是石头沟片区负责囤药材的管事。真正在背后调度全局的是季无咎。”程东家把铁匣合上,语气变得更沉,“季无咎这个人,在我们这行里没什么风声,但是他背后站着的东西很老。不是我这样的买卖人能惹的。”
“那你为什么不脆把玉佩毁掉?”
程东家苦笑了一声。“毁不掉。当年商铸器师铸的东西不怕水火。你要是拿锤子砸它,碎的只会是你自己的手。能毁它的东西只有一件,就是他最后打的青铜戈。”
陆鸣从程东家的大屋里走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他站在桥头回望了一眼那面褪色的幡子,心里重新排列着所有已知的信息。程东家属于老符号分支,手上有对契玉佩,不想开封印,但也不能毁玉佩。鲁三的上线是季无咎,据点设在三叠关,手上掌握另一半天契玉佩、开岩散配方和足够的人手,但缺赤苓。而自己手腕上此刻正在轻微发热的纹路,正在把整个故事里所有没合拢的销钉一颗一颗地拢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去幽河谷的路,明天必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