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朔老那边回来的当天下午,陆鸣在偏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没。
他把朔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螺旋纹是商铸器师的私人标记,后来被一个专门收集老法器的组织沿用,这个组织化整为零散布各地,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上线替谁活。而他手腕上这圈纹路,和商铸器师的法器残片会产生共鸣——距离越近越热,器物越完整反应越强。纹路在生长,等它长满了会发生什么,朔老也不知道。
陆鸣看着自己的手腕。第九圈的虚影还在,淡得像蛛丝,但没有继续加深。从朔老那里回来之后,纹路的温度降下来了,维持在一种微温的状态,不刻意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而那个暗红色的小凸起倒是更明显了一点,摸上去硬硬的,像皮肤下面嵌了一粒芝麻大的金属碎屑。
他把袖口拉下来,决定暂时不去想纹路的事。朔老给的信息够多了,多到需要时间消化。眼下更紧迫的问题是:他得在孟修士这里站稳脚跟。试用期还没结束,工钱还没有,语言才刚学了个皮毛。不管这个世界的秘密有多深,没有基本生存能力的人连挖秘密的资格都没有。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陆鸣起身去了仓库。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波澜不惊。孟修士接了一笔新订单,是给附近一个叫“青石坪”的村子供应一批入冬用的温补药材,量不大但品类杂,一共有十来种。陆鸣负责按单子分拣、称重、打包,然后用麻绳扎紧,堆在仓库门口等孟修士验货。孟修士验货的方式跟之前一样——抓一把看看,闻一闻,翻两下,觉得没问题就点头。全程没有称重复核,没有抽检记录,没有签收流程。
陆鸣在旁边看着,忍了又忍才没开口吐槽。他在心里默默给孟修士的库存管理系统打了个分:如果说满分十分,地球上随便一个夫妻店杂货铺能拿六分,孟修士大概能拿两分。那两分还是看在他待人还算厚道的份上。
第三天中午,陆鸣正蹲在院子里啃饼子,外面忽然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粗布衫,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一双沾满泥的布鞋,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扛着一个竹篓,篓子比他人还大,勒得肩膀一高一低。姑娘走到孟家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陆鸣蹲在那儿啃饼,愣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带着某种陆鸣没听过的口音,尾音往下坠,听起来有点急。
陆鸣只听懂了几个词——“找”、“孟”、“药”、“急”。
他把饼叼在嘴里,站起来朝正屋喊了一声。孟修士掀帘子出来,看见门口的姑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说了一会儿话,孟修士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犹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子上的扣饰,搓了好几下,那是他在算账和犯难时的习惯动作。
陆鸣把饼咽下去,走过去站到孟修士侧后方。这个位置是他在地球上跟客户开会时的标准站位——不抢主位,但随时能被看见,让客户知道有人在等着接活。
孟修士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对那个姑娘指了指陆鸣,说了句什么。姑娘看向陆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怀疑。那种怀疑陆鸣很熟悉——跟程东家第一次见他的眼神差不多,对一个不认识的、来历不明的、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外人,本能地不信任。
孟修士又解释了两句,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姑娘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不太情愿的接受。她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孟修士。孟修士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然后把纸递给陆鸣。
陆鸣接过来,低头一看——大部分字不认得,但他认得格式。这是一张药材采购清单,和孟修士平时接的单子格式差不多,但有两个明显不同。第一,品类只有两种,但每种后面标的数量大得不正常。第二,单子的右下角没有落款,只盖了一个章。章的形状是一个菱形边框,中间套着一个倒三角,倒三角的底边被一横杠穿过。
不是螺旋纹。但那个倒三角加一横的结构,和螺旋纹中心的倒三角结构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图形系统的变体。
陆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又看了一眼孟修士。
“这批货,送去哪里?”他用极其有限的当地词汇拼出这个问题,同时用手指点了点单子上的数量,又指了指东边的方向。他知道东边是程东家的地盘,而程东家的旗幡上有螺旋纹符号。他需要确认这批货和那个组织有没有关系。
姑娘回答了一个地名。陆鸣没听清,但孟修士替他翻译了——也许是用更简单的词重复了那个地名,也许是换了一种说法。总之陆鸣这次听懂了两个字:“石”和“沟”。
石头沟。不是东边,是西边。
陆鸣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不是东边那个螺旋纹密集出现的区域,而是一个新方向。但单子上的菱形章印,明显和螺旋纹符号有关联。这至少说明那个组织的活动范围比他之前猜想的要大。又或者,他们不只是在东边活动,而是在多个方向都有渗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陆鸣对孟修士的观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孟修士没有立刻接下这张单子。他把姑娘请进正屋,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来问了一连串问题。陆鸣站在旁边,大部分问题听不太懂,但他能听懂孟修士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在谈价钱,而是在盘问。孟修士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稳但步步紧,像在剥一层一层的东西。姑娘回答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手指一直在绞袖子,眼神也开始躲闪。说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桌面,不说话了。
孟修士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张采购单重新叠好,推回到姑娘面前。
他拒绝了。
姑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好几次,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孟修士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但态度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指了指单子上的货物数量,又指了指自己的仓库,最后指了指那个半大孩子扛着的竹篓——意思是你的货要的量太大,我供不了,你去找别人。
姑娘咬了咬嘴唇,把单子塞回袖子里,拉着那个半大孩子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孟修士一眼,那个眼神里不只有失望,还有一丝很深的害怕。然后她快步消失在了镇子的巷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鸣看着姑娘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采购单上的菱形章印。他转身看向孟修士,还没开口,孟修士就先说话了。他走到院门口,往姑娘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了,才回过头来,对陆鸣说了四个字。
“这单子有问题。”
陆鸣放下手里的饼,示意孟修士继续说。孟修士回到正屋,把门虚掩上,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不是本地人,听口音就知道。她单子上要的两样东西——赤苓和乌曲藤——都是普通人开不出的药。赤苓是筑基修士冲关用的辅料,市面上本不会公开卖。乌曲藤更麻烦,那是金丹以上修士炼丹才会用的东西,一般药材商本不会进货,也不敢进货。”
陆鸣听着,内心暗暗吃惊。赤苓和乌曲藤这两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说,但筑基和金丹这两个词他不陌生。之前通过孟修士和程东家的交谈中,他已经了解到修真界的基本修为层次——练气、筑基、金丹,再往上还有什么他不清楚,但金丹修士的地位不低。一个能炼制金丹期丹药的药商,在整个区域应该都有名号,而孟修士的表情明确告诉他,这两个药材本不是他这种级别的商人应该碰的。
“她一个普通小姑娘,为什么会来买高品阶修士的专属药材?”孟修士继续说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数量还这么大。赤苓五十斤,乌曲藤三十斤——这个量,如果不是供给大宗门,就是别有用途。”
陆鸣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孟修士存放账本的柜子前,指了指柜门,又指了指自己眼睛,做了个翻看的手势。孟修士没有犹豫,直接打开柜子,把最近半年的几本账本全部摊在桌面上。他信任陆鸣来查这个,说明两人的关系已经从“带出去办事”悄悄升级到了“商量事”。
陆鸣翻账本的动作很快。他不再逐页逐页地看,而是直接找关键词——他不认识“赤苓”和“乌曲藤”的写法,但刚才孟修士说这两个词的时候,分别在桌上用手指写了一遍给他看。他记得那两个字的结构,对着账本快速浏览,专盯那两个字。翻了大概半刻钟,他找到了三笔记录。
第一笔在四个月前——赤苓,十斤,买家是东边程东家药田的一个分号。备注栏里写得很简略,只有一个“程”字,但旁边有一个符号:倒三角加一竖的螺旋纹。
第二笔在两个月前——乌曲藤,五斤,买家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西”字。备注符号和第一笔相同。
第三笔就在上个月——赤苓八斤,乌曲藤六斤。买家一栏是空的,但备注栏里的符号换了:一个菱形框,中间一个倒三角。
和今天那张单子上的章印一模一样。
陆鸣把这三笔记录逐条指给孟修士看。孟修士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他盯着备注栏里那两个版本不同的符号看了很久——螺旋纹的和菱形框倒三角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指节捏得发白。
“这两个不是同一批人。”孟修士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螺旋纹的老符号,跟我做过生意的都用这个。菱形框的,我之前见过一次,但不认识那人是谁。这两批人好像有关系,但又不太像一路的。”
他抬起头看陆鸣。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陆鸣从孟修士眼里读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孟修士在害怕。这个在镇上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老商人,看到单子上的那两个符号和巨大数量时,本能地想把门关上,把麻烦挡在外面。
但他也在犹豫。因为他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太久。那姑娘能找到他的门,说明别人也能找到。今天拒绝了,下次找上门的,也许就不是一个能被他几句话打发走的姑娘了。
“这批货,”孟修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送去给人治病的。”
陆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两版不同但明显同出一源的符号上,脑子里忽然想起朔老说的那句话——“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只认得那个记号。”
那个姑娘也许就是其中之一。她拿到了一张单子,让她去找孟修士买药。她不知道单子上菱形框符号代表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买的东西有多敏感,她只是一个跑腿的。
真正的问题是——站在她背后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