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看到那件青铜戈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办公室里。
“哪儿来的?”他端着咖啡杯,站在同事赵琳的工位旁边,盯着她桌上那个被泡沫纸裹了半截的东西。
赵琳正在拆快递,头也没抬:“客户送的。说是三星堆那边的,让我们帮忙做个市场定位。”
“三星堆?”陆鸣把咖啡杯放在一边,蹲下来仔细看,“祭祀坑出土的东西,让咨询公司做市场定位?这客户脑子没问题吧?”
“你小声点。”赵琳压低声音,“人家是买了授权的文创方,想评估一下这东西的商业价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国文创多火。”
陆鸣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件青铜戈吸引住了。
严格来说,这东西是不是“戈”都很难说。它大概四十厘米长,锈迹斑斑,刃口的位置铸着一只凸起的眼睛,瞳仁的位置是个凹槽,像是原本镶嵌过什么东西。整件东西的形制和他在博物馆见过的青铜戈完全不同,尤其是柄部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不是装饰花纹。
那是字。
“这东西有鉴定报告吗?”陆鸣问。
赵琳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他。陆鸣翻了两页,鉴定机构的名称很正规,结论写的是“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青铜戈,刻有古蜀文字,内容待考”。
“待考”两个字让陆鸣皱起了眉头。
他大学辅修过古文字学,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青铜戈上的刻痕,和三星堆出土器物上那种公认“不可释读”的古蜀文字不太一样。它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符号系统,笔画的起承转合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秩序感。
“能借我看看吗?”陆鸣说,“我今晚加班,顺便研究一下。”
赵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陆鸣这人在公司是出了名的“不加班主义”——活儿完就走,谁也别想让他多待一分钟。主动要求加班,在她认识陆鸣的两年里还是头一回。
“你没事吧?”赵琳半开玩笑地说,“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被好奇心附体了。”陆鸣把青铜戈重新用泡沫纸裹好,连带着那份鉴定报告一起拿了起来,“明天还你。”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把东西放在桌角,继续处理手头的方案。一直到晚上八点,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中关村大街的灯光连成一片金黄色的河流,他才关掉方案文档,把青铜戈挪到了自己面前。
台灯的白光照在青铜锈迹上,泛出一种幽暗的绿色。陆鸣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那一圈刻痕。
放大之后,细节清晰了很多。
那些刻痕确实不是装饰。它们排列得非常规整,每个符号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在某种严格的规范下刻上去的。陆鸣数了一下,一共四十七个符号,其中有几个反复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看起来像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中间加一竖。
他拿过一张白纸,试着把这几个高频符号的分布规律标出来。
十分钟后,他意识到这不是文字。
文字不会呈现出这种分布规律。高频符号每隔七个位置出现一次,像是某种指标标记。整组符号的排列方式,更像是一套作流程——或者说,一套使用说明。
这个念头让陆鸣觉得有点荒谬。商代晚期的青铜器上刻了一套使用说明?这比赵琳说的“文创定位”还不靠谱。
但他停不下来。
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在青铜戈的刃面上移动。在刃口部的那只凸起的眼睛符号旁,他发现了更多细节。眼睛的凹槽瞳孔里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锈,倒像是某种燥后的有机物。眼睛的外圈刻着一圈极细的螺旋纹,从外向内旋转,最终收束在瞳孔的位置。
陆鸣下意识地伸出食指,沿着那个螺旋纹的轨迹划了一圈。
青铜戈亮了。
不是反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幽蓝色,像深海里某种发光水母的颜色。光芒沿着螺旋纹的轨迹扩散开来,整只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瞳孔处的凹槽里,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开始蠕动。
陆鸣的第一反应是把手缩回来。
但他缩不回来。食指像是被粘在了青铜戈上,指尖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皮肤表面往里钻。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从青铜戈的表面蔓延到他的手指、手背、手腕,像藤蔓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爬。
办公区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只剩下青铜戈发出的蓝光,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明灭不定。陆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整个人被浸入了某种密度比空气低的液体里,浮力正在把他往上托。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蓝光吞没了他整个视野。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某种金属被敲击后长久的余韵,低沉,悠长,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
然后就是失重感。
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方向感完全消失了,上下左右前后全部失去意义。陆鸣觉得自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正在被人展开、抚平、重新折叠。
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失重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痛,从后背传到全身,像是被人从十米高的地方扔到了石头地面上。
陆鸣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土,用了大概半分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睁开眼睛。能睁开,但视野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他看到了草,很近的草,几乎贴着他的脸。草的品种他不认识,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颜色比正常的草深,近乎墨绿。
远处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急促、散乱,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突然转向。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一声短促的惨叫,什么东西重重地倒在地上。
陆鸣用尽全力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概五十米外,三个人正在围攻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天色很暗,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那三个人手里拿着发光的武器——不是火光,是白色的冷光,像荧光棒但亮得多。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挥了一下手,围攻者中的一个被什么东西击中,往后飞出去三四米。
然后陆鸣的头重重地磕回了地上。
他太累了。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没有力气去想了。意识正在从他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那件青铜戈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他暂时得不到答案。
远处,打斗的声音逐渐平息。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他这个方向来的。一步一步,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
越来越近。
陆鸣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只手翻过他的身体,探了探他的鼻息。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陆鸣听不懂,但那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犹豫,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管这桩闲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陆鸣感觉到自己被扛了起来,像一袋土豆一样搭在了某个瘦削但有力的肩膀上。颠簸中,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某个在修真界传承了数万年的古老秩序,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