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是被一碗粥的香味熏醒的。
不是普通粥。那气味像小米熬了整整一天后浓缩出来的精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甜,光是闻着就觉得胃里有一只温暖的手在缓缓揉按。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歪歪扭扭的木梁看了足足五秒钟,才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昨晚的事情不是梦。
他在一间土坯房里。墙壁是夯土的,表面粗糙得能刮下皮来,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和一堆他不认识的草。阳光从唯一的一扇小窗里挤进来,光线里飘着细密的灰尘。空气里除了粥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苦中带甜,不难闻。
“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鸣猛地转头,动作太急,脖子发出一声抗议的脆响。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灰白,用一看不出材质的绳子随便扎在脑后。脸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亮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料子粗粝,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粥的香气就是从那个碗里飘过来的。
老人走进来,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抱着胳膊打量他。
陆鸣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他靠在土墙上,也打量回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会儿。
“谢了。”陆鸣说。
老人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话。音节很短,声调起伏很大,完全不是陆鸣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不是汉语,不是藏语,不是彝语,跟东南亚那些语系也搭不上边。
陆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老人又换了一种说法。还是听不懂,但这次陆鸣注意到了一点——两种说法的语法结构似乎完全不同,不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倒更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这老头会不止一种语言。
陆鸣来了兴趣。他试着用中文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先别急,我们慢慢来。”
老人盯着他的嘴型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三手指,依次弯曲,每弯一次就说一个词,速度放得很慢。做完这个动作,他又指了指陆鸣的耳朵和嘴,然后指了指自己。
这一次陆鸣看懂了。老人在说:我用了三种语言,你都听不懂?
陆鸣点头,然后伸出一手指,指了指自己,说:“一,陆鸣。”又指了指老人,“你叫什么?”
老人理解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口,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那个音节陆鸣本没法用拼音拼出来,听起来像“朔”和“若”之间,又带着一点喉音。
陆鸣试着模仿了一遍。老人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那是被对方离谱的发音逗笑了但出于礼貌不好明说的表情。这个表情跨越了语言屏障,让陆鸣莫名觉得亲切。
“行,”陆鸣叹了口气,“我先叫你朔老。顺口。”
朔老指了指桌上的粥,做出吃的动作。
陆鸣确实饿了。他端起碗,粥是灰绿色的,里面飘着一些切碎的植物叶片和某种像麦仁一样的东西。第一口下去,他差点吐出来——太苦了。但苦味过去之后,舌泛起一阵温润的甘甜,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暖和起来,连带着全身的酸痛都减轻了几分。
他把一碗粥喝得净净。
朔老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本用粗麻线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深褐色皮革,被翻得起了毛边。陆鸣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不同时间写上去的。文字系统他完全陌生,但格式他认得。
这是一本账本。
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期和用项。数字用的是某种类似算筹的符号,不是十进制,进位规则他看不懂。朔老在旁边坐下,指着账本上最后几行的位置,眉头皱得很深,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反复划拉。
陆鸣立刻明白了。
这老头在算账,算不平,正在犯愁。
“我看看。”陆鸣把账本拿近,完全忘了对方听不懂他的话。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来破解这本账本的记账逻辑。过程很痛苦,因为朔老的语言他听不懂,靠的是手指比划和册子里的数字规律来回推演。陆鸣先找到了几个重复出现频率最高的数字符号,然后用指代法——指着实物对照账本上的符号——一个一个确认它们的数值。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朔老的这本账本,记账方式极其原始。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是单独记录的,没有分类,没有汇总,没有对账逻辑。更要命的是,所有的数字都是用某种类似罗马数字的系统书写的——用不同的符号组合来表示数值,没有位值概念。这就导致稍微大一点的数字就写成一长串符号,看着就眼晕,算起来更容易出错。
陆鸣在咨询公司做的第一年,就被导师要求把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始数据整理成可分析的结构化表格。这种活他得多了。
他拿过朔老放在桌角的一支炭笔——其实就是一烧过的细木棍——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化的表格。然后把账本里最近十天的记录拆解进去,收入一栏,支出一栏,每一笔都标注了用途代号。他画到一半的时候,朔老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桌上画的那张表格。
老头看得很认真。陆鸣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空中跟着自己画的结构在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等陆鸣把最后一项填进去,问题立刻浮出了水面。
有三笔支出被重复记录了。
不是同一笔写了两遍,而是同一批货物的付款被拆分成了三个环节记录,每个环节都写了全额。这应该是供货方利用了朔老记账方式上的漏洞,玩了个花招——如果你只看每一笔单独记录,看不出问题;但如果你把所有交易按对手方汇总,就会发现那个卖草药的家伙多收了朔老两笔钱。
陆鸣在重复的那三笔上画了圈,然后指了指账本封底上写的一个名字符号——那应该是供货方的名字。
朔老盯着桌上那张简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陆鸣,眼神变了。之前是好奇和善意,现在多了一层东西——那是发现对方比自己以为的更聪明时才会有的表情,带着点赞叹,也带着点新的评估。
“脑子,这个。”朔老指了指陆鸣的头,竖了个大拇指。
这是第一个不用翻译陆鸣就能完全理解的手势。
朔老站起身,从墙角的陶罐里又倒了一碗粥放在陆鸣面前,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门外,做了个离开的手势。意思很明确:你在这待着,我出去一下。
陆鸣点头,目送老头快步出了门。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土坯房里安静下来。陆鸣靠在墙上,慢慢喝着第二碗粥,脑子开始转动。
首先确认几件事:第一,这里不是地球。草的颜色、天空的光照、尤其是昨晚他昏迷前看到的那种发光的武器,都不是地球上的东西。穿越这件事,不管多离谱,已经发生了。
第二,这里的人使用的语言文字是完全陌生的,但不是没有规律。只要能找到足够大的词汇量和语法样本,以他的学习能力,基本的沟通应该不成问题。
第三,也是最让他意外的一点——从账本来看,这个世界的人记账方式极其原始,连复式记账法的影子都没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数字系统没有位值概念。这意味着他们的数学思维还处在一个很低效的阶段。如果连一个懂两三种语言的老人都用这种方式记账,那说明这不是个人习惯问题,而是整个文明的技术水平问题。
但昨晚他看到的那种发光的武器,又绝不是一个低技术水平文明能造出来的。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长得很奇怪。
陆鸣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一边,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手腕上。
那里多了一圈淡青色的纹路,像纹身,但颜色很浅,形状细看之下是一圈连绵不断的螺旋纹,和那件青铜戈上刻的一模一样。他用左手摸了摸,皮肤表面完全平滑,没有任何凸起感,就好像那圈纹路是从皮肤内部长出来的。
他想起了那件青铜戈消失这件事。也想起来自己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低沉悲凉的金属余韵。
那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朔老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脚步声更重,落地的节奏更急。
门被推开,朔老先进来,然后侧身让出位置。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料子比朔老的好得多,但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脸上留着短须,圆脸,看着挺和气,但那双小眼睛在陆鸣身上扫过的速度极快,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中年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不认识的词,但是疑问句的语调。
朔老在旁边比划着解释——指陆鸣,指脑袋,然后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又指了指账本。陆鸣大概理解了他在说什么:“这小伙子脑子很灵,帮我查出了账上的问题。”
中年人“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有点感兴趣了。
他拉过屋里唯一的一把木凳子,在陆鸣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半透明的淡青色晶体,大概核桃那么大,表面有细密的切面,像一枚没有打磨完成的钻石原石,但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发出微弱的荧光。
中年人把晶体放在陆鸣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
陆鸣没听懂,但他知道对方在报名字。
这个人,穿得比朔老体面,能用得起看起来就不便宜的东西,而且是朔老专门去请来的。
这个逻辑链很简单——朔老发现了一个“脑子好用的外乡人”,然后立刻跑去找了一个需要“脑子好用的帮手”的人。
陆鸣看着桌上那枚发光的晶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好像要有第一份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