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淡青色晶体在桌面上缓缓转动了一下,内部流动的荧光像被搅动的蛋清,慢悠悠地打着旋。
陆鸣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朔老。
朔老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带着点笑意,但眼神里有一种“我帮你铺了路,剩下的看你自己的”的认真劲儿。陆鸣忽然想起来,自己醒过来之后在土坯房里做的第一件事,其实不是看账本。
是他先注意到的墙上的刻痕。
土坯房的夯土墙上,靠近灶台的位置,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计数符号。和账本里用的那种算筹式数字不一样,墙上那些是更原始的记录方式——三道竖线加一道横线,五天一组的标记,像是朔老在记录熬药的次数,或者是某种药材的浸泡天数。陆鸣醒了之后闲不住,蹲在墙底下研究了半天,又用炭笔在地上画了几种更高效的计数方式给朔老看。
朔老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地上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才把账本拿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突然给他看账本”。那是朔老在测试他。
先是墙上的计数,再是账本。难度递进。这老头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算账的脑子”。
而陆鸣通过了测试。
所以现在,朔老带来了一个穿靛蓝长袍的中年人,中年人拿出了一枚会发光的晶体。这大概是第三轮测试。
陆鸣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那枚晶体上。
中年人坐在他对面,用两手指捏起晶体,在自己掌心里摩挲了一下。晶体接触到他的皮肤,内部的荧光立刻变亮了几分,流动的速度也加快了,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能量。然后他把晶体放回桌面,推到陆鸣面前。
中年人指了指晶体,又指了指陆鸣的手,做了一个“放上去”的手势。
陆鸣看了看朔老。朔老点了点头,用缓慢的动作给他做了个示范——右手掌心朝下,悬空覆在晶体上方,然后缓缓落下,直到皮肤接触到晶体表面。
“就这么简单?”陆鸣问了一句,明知对方听不懂,但他习惯在做动作之前先确认一遍。
朔老点了头。
陆鸣把手伸过去。
手掌悬在晶体正上方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一丝不对。掌心的皮肤像是被无数极细的针尖轻轻刺着,不是痛,是一种密密麻麻的酥麻感,像整只手都压麻了之后正在恢复知觉的那种感觉。晶体内部的荧光开始加速旋转,不再是懒洋洋的蛋清漩涡,而是变成了被搅动的咖啡拉花,转速明显提升。
他的手掌完全落下,贴住了晶体的表面。
晶体亮了。
不是中年人手心里那种温润的亮,而是一种不太稳定的、明灭不定的亮。像是一盏电压不稳的白炽灯,亮一下暗一下,频率忽快忽慢,没有一个稳定的节奏。光的颜色也很奇怪,主体是淡青色的,但边缘时不时地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杂色,像是青色的墨水滴进了水里被稀释过度的效果。
陆鸣盯着自己的手掌和晶体接触的位置,发现了一件事。
晶体发光的脉冲是有规律的。
不规则的规律。每一次明灭之间,间隔的时间并不相等,但也不是完全随机的。他默默在心里数着秒——没有计时工具,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心里默数“一、二、三”。第一次脉冲持续了大概两秒,暗下去一秒钟左右,又亮了四秒,暗下去一秒半,然后亮了三秒。
脉冲强度也有差别。最亮的一次出现在第三次脉冲,亮度几乎是其他几次的两倍,持续时间也最长。
“不稳定但有峰值的输出,”陆鸣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数据要是能画个波形图就好看多了。”
他抬头看中年人的表情。
中年人的脸已经垮了。
那种垮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具体的失望——像是在二手市场上看到一件标价很低的古董,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是真货但品相太差,买回去值不值这个价得掂量半天。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拧着,两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嘟嘟声。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直,没什么情绪,但正因为没情绪才显得冷淡。
陆鸣听不懂,但他能猜到大致内容。大概就是“灵品质太差”之类的评价。在修真小说里,这种测试石应该就是测灵的,而他的测试结果显然不怎么样。
朔老在旁边听完中年人的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他说了一长串话。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像是恳求,更像是在陈述什么事实。他指了指陆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桌上那本账本,最后指了指中年人的袖子——陆鸣注意到,中年人的袖口里露出了一卷纸的边缘,看起来像是某种文书或者清单。
朔老在用自己做背书。他的意思是:这小子的灵虽然差,但脑子是真的好使,你自己的活不完,正好用得上。
中年人听完,表情没变,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头重新打量了陆鸣一眼。这次打量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评估货物的眼神,这次更像是主顾在看不怎么满意的工具。虽然不满意,但如果便宜的话,勉强也能用。
他收回晶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朔老说了几句话,语气很脆,像是在谈条件。说完了也不等朔老回应,径直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陆鸣一眼,伸出一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屋里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纸张和册子。
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活。
门帘一掀,中年人走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朔老呼出一口气,在陆鸣旁边坐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陆鸣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老头跟他认识不到一天,语言不通,什么交情都谈不上,但一直在帮他。先是把他从野地里扛回来,给他粥喝,现在又帮他争取到一份活。陆鸣不相信什么“好人有好报”的鸡汤,但他相信另一种东西——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愿意为对方做点什么。不讲道理,但确实存在。
“谢了。”陆鸣说。这个词他已经对朔老说过一遍了,但这一次他说得很慢,想让对方听出语气里的分量。
朔老也许听懂了,也许没听懂。他只是摆了摆手,嘟囔了一句什么,起身去灶台那边熬他的药去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陆鸣终于搞清楚了几件事。
首先是朔老和那个中年人的关系。通过观察和比划,他大致拼凑出了信息:中年人姓孟,是这一带一个不大不小的修士商人,做一些药材和低阶丹药的买卖,手下有几个雇工和一个学徒。朔老算是他半个药材供应商——朔老懂药理,能上山采药、自己炮制,孟修士从他这里拿货。两人了有些年头,所以朔老的话在孟修士那里多少有点分量。
其次,陆鸣的“试用期”条件很明确:管吃管住,没有工钱,的活包括整理账本、清点库存、跑腿送东西。试用多久没定,转正的条件也没说。用咨询公司的行话来说,这是一份“范围不明确、考核标准不清晰、且零薪酬的劳务协议”。放在地球上他能把这份协议喷出花来。
但在这里,他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不过陆鸣不着急。筹码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做出来的。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手头的工作上。孟修士走之前留下的那堆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乱——三本不同规格的账本,一堆零散的收据和欠条,还有一份用炭笔写在粗麻布上的库存清单,布料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墨迹糊了好几处。
陆鸣先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然后按照他在地球上做时最常用的方法——建表。没有计算机,没有电子表格,只能用炭笔在桌面上画。他花了半个时辰把三本账本里的数据统一成了一个格式,又花了半个时辰交叉比对,找出了一堆不一致的地方。
不是做假账。就是单纯的乱。进货单和库存对不上,欠条上的金额和账本里的数字差了十几个百分点,有几笔支出的用途只写了一个含糊的“杂用”,没有具体明细。
陆鸣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吐槽。这要是他在地球上的客户,他早就把对方按在会议室里一条一条地过,顺便收一笔不菲的咨询费。现在倒好,零薪酬,还得自己画表格。
整理到最后几页的时候,陆鸣的手忽然停住了。
有一笔支出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笔支出是三个月前的,金额不小——在孟修士的所有支出里能排进前五。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用途分类。其他支出都有明确的商业用途:购药材、付运费、修仓库、给雇工发工钱。这一笔没有。用途栏里写着的东西,陆鸣不认识那个词,但他在朔老的账本里从来没见过。
而这个词的后面,跟着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不大,墨迹也有点晕开了,但形状清清楚楚——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中间加一竖。螺旋纹从三角形的边缘开始,向内旋转,收束在正中心。
和陆鸣手腕上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他把右手翻过来,手腕朝上,放在账本旁边对比。不是大概像,是完全一致。连螺旋纹的圈数都一样——他没事的时候数过自己手腕上的纹路,一共六圈半,从外向内逐渐收紧。账本上的那个符号也是六圈半。
陆鸣盯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纹路看了很久,后背慢慢泛起一层凉意。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是某个组织的标志?某种货物的代号?还是别的什么?
更重要的是,孟修士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为什么会跟这个符号扯上关系?
陆鸣慢慢合上账本,用一张空白纸盖住了桌上所有的记录。他转头看了一眼灶台边的朔老,老头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用一筷子搅着陶锅里的药膏,嘴里哼着一支调子奇怪的小曲,完全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陆鸣收回目光,把手腕上的纹路藏进袖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不管这个符号代表着什么,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来这个世界不是偶然的。那件青铜戈把他带到这里,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个印记,而这个印记在这个世界的账本里也出现了。
这里面有一条线,只是他还没摸到线头。
而现在,他必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至少在搞清楚这条线通向哪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