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终于看清了那些液体的内容。
细碎的固体颗粒混杂在粘稠的液体中,有的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全城百姓的排泄物。
白天典韦派人挨家挨户收集那些木桶,他以为是用来制造什么武器,没想到竟是直接拿来守城。
城墙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些刚刚还攀在云梯上的黑山贼,此刻正用双手刨着脸,身体在砖石上翻滚。
滚烫的粪汁粘在他们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渗进皮肤与盔甲的缝隙。
有的人直接从云梯上摔落,砸在下方的人群中,带倒了一片同伙。
荀彧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热粪汁确实能烫伤皮肤,但最致命的是它携带的病菌。
伤口一旦感染,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基本就是等死。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种羞辱感——被这种东西浇在头上,士气的打击比伤亡更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结果那股臭味又灌进口鼻,呛得他连连咳嗽,弯下腰吐了起来。
城外高地上,于毒眯着眼睛看向城墙。
他看到自己的士卒已经爬上了垛口,正要下令全力进攻,结果那些身影突然消失了。
云梯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更多人则是向后退,任凭督战队怎么挥舞刀剑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怎么回事?”
于毒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名满脸是血的武将踉跄着跑过来,嘴唇哆嗦着:“于首领,他们用粪汁!烧开的粪汁!”
于毒愣在原地。
白绕和眭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一阵风吹过,那股恶臭从城墙方向飘来,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士卒宁可挨刀也不愿再攻城。
“这帮曹军……”
白绕的声音发颤,“用这种东西,他们还算是人吗?”
于毒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目光在城墙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黑山贼的旗帜开始向后移动。
士卒们丢下云梯和攻城锤,互相搀扶着退向远处的营地。
城墙上没有人追击,只是那口陶缸还在冒着热气,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典韦和赵云站在垛口后面,看着敌人撤退的背影。
典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赵云咧嘴一笑。
杨翎教他们用这招的时候,两人都觉得恶心,但现在看来,恶心的东西确实管用。
至少今天,濮阳城守住了。
荀彧缓过气来,站直身子,看向典韦的眼神有些复杂:“典将军的手段……确实高明。”
“您放心,有俺典韦在,濮阳城丢不了。”
典韦拍着脯,笑声在城墙上回荡。
荀彧没再接话,摇了摇头,带着几个文官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似乎在思考什么。
入夜后,城墙上的火把换了一批新的。
典韦把副官叫到跟前,交代了夜间巡防的要点,特别嘱咐要注意城外那些灌木丛里是否藏了人。
副官点头应下,带着一队士兵沿城墙走去。
典韦这才转身,跟着赵云一起走向城东的那座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推门进去,杨翎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
“大哥,您那金汁守城的计策太绝了,那些黑山贼哭爹喊娘的样子,笑死我了。”
典韦一进门就嚷开了,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杨翎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说吧,又想要什么?”
典韦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大哥,您看今天我守城这么卖力,能不能……奖励我一瓶那个雪花?”
杨翎摇摇头:“雪花没有了,带的不多,早喝完了。
不过还有一瓶别的,等守城结束再给你。”
典韦眼睛更亮了:“大哥的东西,那肯定差不了!”
“瞧你那点出息。”
杨翎站起身,“记住,城墙一定要守好。
别的都不重要,保住濮阳城才是正事。”
“您放心。”
典韦挺起膛,“有您出主意,我和子龙在前面顶着,那些黑山贼想进城,得先踩过咱们的 。”
杨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屋里。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在夜色中袅袅上升,很快消散在黑暗中。
年底的存粮本就不充裕,酿酒的念头只能暂时搁下。
要等到明年田地有了收成,才有机会放开手脚去做那些事。
攻城第一天吃了败仗后,黑山贼的头领们凑到一起开了个会。
于毒和几个人商量了半天,决定不再用云梯往上爬,改成直接撞开城门。
当晚就派人赶工,造出了一用来撞门的粗木桩。
第二天天刚亮,黑山贼重新把人马聚拢起来,又一次朝濮阳县城扑了过去。
荀彧站在城墙上,瞧见远处敌人推着那粗壮的树缓缓靠近,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管着郡里的内政事务,心里清楚濮阳县的底细。
虽说这里是东郡的治所,可这些年财政一直吃紧,本没有闲钱修补城墙和城门。
年久失修的墙体早就松动,那扇老旧的城门也摇摇欲坠。
要是真让黑山贼撞开了城门,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他转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典韦,却发现那家伙正悠哉地靠在墙垛上,脸上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好像城门被撞开本不算什么事。
荀彧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这家伙还藏着什么后手?
他没再多问,把目光重新投向城下。
黑山贼的士兵顶着城墙上如雨点般落下的箭矢,死伤了不少人,总算把那辆装着撞木的战车推进了城门洞里。
领头的人扯着嗓子喊起了号子——“一、二、三,撞!”
一群人跟着发力,纵着那粗木狠狠砸向城门。
咚——
咚——
咚——
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荀彧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城墙在微微颤抖。
他心头一紧,赶紧开口:“典将军,他们这么撞下去,城门怕撑不了多久!”
“放心,让他们撞。
他们要是能撞进来,我典韦把脑袋拧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典韦拍了拍脯,底气十足。
他早就按大哥杨翎的吩咐,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
荀彧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可是刀口舔血的战场,一旦黑山贼冲进来,城里的人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他实在搞不懂典韦哪来的这份自信。
懒得再跟对方啰嗦,荀彧招呼了一队士兵,急匆匆往城墙下赶去。
还没等他走下城墙,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城门……要破了!”
他心里一沉,快步朝城门楼那边望去。
咚——
又是一声闷响,那扇年久失修的城门发出一阵刺耳的 ,跟着轰然倒塌。
荀彧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眼就看见不远处黑山贼的士兵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典韦手下的那些士兵居然丝毫没有上前拦截的意思,一个个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你们还在等什么?赶紧上去挡住他们!”
荀彧急了。
对方的兵力是己方的几倍,真要让他们冲进来,这城肯定守不住。
可那些士兵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依旧站在原地。
城外黑山贼的人已经像水一样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城门里冲。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迎面扑来,荀彧心里涌上一股绝望。
完了,这城守不住了。
然而下一秒,眼前发生的事让他彻底愣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黑山贼脚下突然一空,地面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大块——一个巨大的深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坑底密密麻麻竖着无数锋利的尖刺,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那些来不及收脚的黑山贼一个接一个跌进坑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人虽然反应过来,拼命想往后退,可城外的同伴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还在一个劲地往前挤。
结果不知道有多少人掉进了坑里。
等黑山贼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总算意识到不对劲,纷纷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往前冲。
荀彧呆呆地望着眼前那个大坑,脑子好半天转不过弯来。
“荀郡丞,我这陷阱挖得怎么样?”
典韦从城墙上走下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这……这是你设计的?”
荀彧瞪大了眼。
“那是自然。”
典韦面不改色地把杨翎的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杨翎叮嘱过他,这事不能对外人说。
典韦派人挖的这个坑正好堵住了城门入口,黑山贼要想冲进城,就必须从坑上跨过去。
而这个坑足足有三丈宽、五丈深,就算没有底下的尖刺,人摔下去也是非死即残。
荀彧心里暗自感叹,这个典韦真是老奸巨猾……不对,是老谋深算!怪不得他那么有把握,说黑山贼攻不进来。
这么深一个大坑摆在眼前,对方不付出点惨重的代价,怎么可能过得来?
他忍不住多看了典韦几眼,由衷地赞了一句:“典将军当真是运筹帷幄。”
被曹敬重的谋士这么夸,典韦顿时眉开眼笑:“荀郡丞过奖了,这都是些小把戏。
黑山贼要是还敢来,我还有别的招数等着他们呢。”
“哦?不知典将军还准备了什么?”
“这个嘛……嘿嘿,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典韦一时嘴快说漏了,赶紧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荀彧眉心拧成川字,目光落在面前那道土沟上。
几天前典韦从他这儿调走四千个农夫,说是要挖点东西——现在看来,绝不只是刨个坑。
听那莽汉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后头还有别的安排等着黑山贼。
也好,濮阳城至少能喘口气了。
他松开紧皱的眉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城外那几位,脸色就没这么舒坦了。
“你说什么?城里头还挖了个大坑?!”
于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整张脸像浸了墨汁。
白绕、眭固几个首领,脸上也挂满了霜。
他们本以为城门一撞开,抢掠的子就到手了,谁料到城里的守军竟然还埋了这么一手。”管这濮阳县城的,绝不是寻常货色!”
于毒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金汁浇城,深沟拦路——能有这等算计的,能是普通守将?“你不是说曹手底下那帮能打的,全跟着他走了?”
白绕一把揪住黄四郎的衣领,眼神像刀子剜过去。”情报上……就是那么写的啊!”
黄四郎哭丧着脸,声音都抖了。”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闹不明白……”
于毒、白绕几人把脑袋想破了,也猜不到真正守城的,不过是个管粮草的小吏。”白首领,别为难黄老爷了。”
于毒冲白绕摆摆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濮阳城啃下来。
白绕心里也清楚,松开黄四郎的领子,冷冷哼了一声:“算你命大!”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眭固忍不住问了一句。”要不换个城门,再冲一次?”
白绕试探着提了个法子。”蠢!咱们搭了那么多条命,才撞开一道门,要是再去撞别的门,死的人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