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满地尸首和焦黑梁柱的街道,一行人很快到了皇宫旧址。
杨翎盯着面前残破的宫墙,心里默默算着方位——前面应该就是建章殿了。
绕过焦黑的宫墙边缘,一方窄院赫然入目。
南角墙下,青石垒成的井口静静蹲着。
“你们别跟进来。”
杨翎朝身后的士卒摆了摆手。
那些人自然没有二话,转身退到巷口外面。
等院门合拢,只剩下自己和赵云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井边,弯腰朝下望。
衣袖被猛地拽住,赵云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兄长,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杨翎回过身,拿眼剜了他一下:“谁跟你说我想不开了?”
“那你——”
赵云手指着井口,一时语塞。
杨翎又朝井下扫了一眼,嘴角往上一勾:“子龙,兄长平时待你如何?下面藏了件好东西,你帮我捞上来?”
既然开了口,赵云哪能推辞。
接过杨翎递来的绳索和铁钩,他试了试牢固,便缓缓滑入井口。
这几跟着典韦练了不少把式,杨翎的臂力涨了不少。
他咬紧牙关拉住绳头,朝井下喊:“子龙,看见什么了?”
“兄长,井底……躺着一具宫女的 。”
赵云的声音从深处传上来,闷闷的,还带着凉意。
杨翎心头一振,赶紧吩咐:“搜她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裹着。”
一阵细碎的摸索声过后,赵云再次开口:“真有东西!兄长,拉我上去!”
杨翎不敢耽误,双手交替发力,一寸一寸把人拽了上来。
赵云翻出井沿,浑身沾着湿泥,却顾不得拍打,直接递过来一只锦囊。
那锦囊里头装着一个小木匣,漆面朱红,锁着一把金锁。
杨翎撬开锁扣,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玉印。
四寸见方,一角缺损,用黄金补得妥帖。
印面刻了八个字——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赵云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兄长,这该不会是……那块玉玺?”
“没错,就是始皇帝留下来的那一方。”
杨翎掂了掂掌心那枚玉石,指尖触到金补角上冰冷的接缝,呼吸也跟着沉了几分。
这是和氏璧雕成的传国玉玺,从秦朝一路流落到如今。
唐末之后就再也寻不着踪影,后世宋、元两朝虽有记载,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他从前只在书册里见过描述,哪里想到有朝一能亲眼看上一眼。
今天带赵云进宫,就是为了赶在孙坚之前把这东西拿走。
孙老哥,这水太深,你握不住,兄弟代劳了。
杨翎把玉玺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扭头叮嘱:“子龙,这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赵云重重一点头:“喏。”
传国玉玺这东西,一旦走漏风声,招来的麻烦比刀剑还锋利。
杨翎之所以抢先取走,图的是别的事。
办完正事,他带着赵云一行出了皇宫。
洛阳城里的火势已经压下去了,各路诸侯各自划了地方驻扎。
杨翎刚掀开自己营帐的帘子,就看见一个军士候在门口。
“先生,曹公请您过去一趟。”
他没有多问,径直朝中军大帐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喝:“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杨翎脚步一顿,随即迈步入帐,朝主座上的曹拱手:“属下见过曹公。”
曹原本脸色铁青,见他进来,神色才松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跟先生当初说的一样。”
刚才各诸侯聚在一起议事。
曹力劝众人合兵追击董卓——西凉军刚打了败仗,士气跌到谷底,又拖着上百万百姓,行军速度慢得像爬。
若趁现在追上去,未必不能抢回天子。
袁绍却摆手说不可轻举妄动。
曹看得分明,这些人不过是等着别人出力,自己坐收渔利罢了。
虽然打退了董卓,他逃往长安,但天子跟满朝文武还在他手里攥着。
这跟败仗有什么区别?
气归气,曹心里对杨翎又多了几分佩服——这人还在陈留的时候,连诸侯的面都没见着,就已把各人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这份眼力,实在让人后背发凉。
他定了定神,放低声音问:“我打算独自领兵往西去追董卓,先生觉得如何?”
杨翎摇了摇头:“不太妥当。
西凉军败是败了,但建制没散,手里还有二十万人马,吕布、李傕那帮猛将也都活着。
凭曹公现在的兵力去追,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曹眼神暗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单凭自己这点人本不是对手,可眼睁睁看着董卓扬长而去,他怎么也不甘心。
就在这时候,杨翎话口一转:“属下虽不赞成您冒险,但若曹公执意要去,不妨试试。”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尽力了也未必成;但不尽力,一定成不了。”
曹眼睛一亮,嘴里翻来覆去嚼着这句话。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
马蹄声渐息,曹营辕门内火把噼啪炸响。
夏侯惇等人抱拳领命时,铠甲叶片碰撞的脆响很快被远处整队的号角淹没。
洛阳城头残留的炊烟尚未散尽,曹便已下令:除三口粮外,其余辎重全部堆放在城门口,交由那个名叫杨翎的年轻人看管。
杨翎站在城门外,身旁立着一位银袍身影。
他拱手时袖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此去无论胜败,愿孟德兄以性命为重。”
曹在马上回身,缰绳在他掌中勒出一道深痕。
他没有再多说,只重重一点头,随即双腿夹紧马腹。
铁蹄踏碎露水,身后夏侯兄弟率兵紧紧跟上,队伍在黄土道上很快化作一条黑线,最终消失在山坳的阴影里。
银袍人这才低声开口:“兄长,曹公此行……恐怕会扑空。”
杨翎盯着那条路,鼻尖嗅到燥尘土的气息。
他自然清楚曹老板的命运——不是扑空,而是撞上铁板,被砸得头破血流,连命都差点交代在半路。
但他没有阻拦,因为他眼前的曹还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满脑子都是扶保汉室的热血梦。
只有让这个梦被西凉铁骑踏碎一次,脊骨里才会长出真正的锋芒。
不过,该保的命还是要保。
杨翎朝赵云招招手,凑到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赵云听完,眼神微凝,随即翻身上马,那匹白马四蹄腾空,转眼便隐入另一条小路。
星夜兼程三,曹的人马终于摸到荥阳地界。
探马回报时声音都在发抖:前方三里外,董卓的大纛旗正迎风招展。
曹没有犹豫,拔剑朝前一指,下令全军压上。
但就在队伍绕过荥阳城外那片荒芜的山坞时,路面上凭空横出一道人墙。
当头一将,头戴紫金冠,面如冠玉,手中方天画戟的月牙刃在光下泛着冷光。
“文优果然没猜错。”
吕布放声大笑时,战马原地踏了两步,铁蹄在地面刨出凹坑。”曹阿瞒,今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便一夹马腹,身后西凉铁骑如水般涌来。
曹喉头一紧,立刻命夏侯惇率部迎击。
两股人马撞在一起时,刀枪碰撞的铿锵声震得耳膜生疼。
然而还不等分出胜负,左侧林间骤然爆发出震天呐喊——李傕率领一支伏兵出,长矛阵如刺猬般推进。
曹瞳孔一缩,又让夏侯渊带兵堵截。
但他刚喘了半口气,右侧山坡上郭汜的旗帜也竖了起来,喊声从另一个方向铺天盖地涌至。
三路西凉军如同一把张开的钳子,将曹军团团夹在中间。
吕布的方天画戟扫过时,三名曹军士兵的甲胄同时碎裂,连同血肉一齐飞溅出去。
李傕和郭汜的配合更是默契,一个猛突正面,一个包抄侧翼,曹军的阵脚开始松动,向后倒退的脚步越来越急。
曹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
就在这时,吕布突然发力,一戟将夏侯惇得倒退五步。
夏侯惇踉跄稳住身形,却发现身边的士卒已开始溃散。
吕布乘势掩,方天画戟每次挥出都要带走一条性命,曹军将士竟无人能挡他一合。
眼看那道紫金身影越来越近,典韦大吼一声,双戟在身前交错,挡在曹马前:“主公快走!我断后!”
曹不再迟疑,拨转马头便朝荥阳方向狂奔。
他身后,溃败的曹军像被捅破的蚁,士卒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朝后涌去。
乱军中不知多少人被追上,被砍倒,又有多少人在互相踩踏中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曹在一处荒山脚下收拢了残兵。
火把的光照亮每一张灰败的脸。
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一万大军出征,如今只剩六千出头。
其余的人,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散落在夜间的山野里,再也找不回来。
曹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面前垂头丧气的士卒,忽然觉得喉咙发苦。
他想起杨翎临行前那句话,手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听那个年轻人的劝。
但还没等他喘息片刻,山坡下又传来号角声。
一队人马从暗处出,为首一员大将,掌中长枪直指曹:“吾乃丞相帐前大将徐荣!曹阿瞒,拿命来!”
本就士气低落的曹军顿时陷入更大的恐慌。
夏侯惇、夏侯渊、典韦三人同时冲出,试图挡住徐荣的冲锋,但西凉伏兵人数众多,很快就将这片山脚围得水泄不通。
曹勒紧缰绳正要催促马匹,眼神却突然凝固——远处尘头又起,吕布的大纛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支精锐的西凉骑兵正从地平线处疾驰而来,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曹的手开始发抖。
冷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颈,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样近。
难道,今夜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此时,一声清喝划破夜空:“贼子休得猖狂!”
西边山坡上,一道白影如利箭般射入战场。
月色下,白马银袍,手中长枪映着冷辉,直徐荣所在的战团。
徐荣正一枪刺穿一名曹军士卒的口,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寒。
他猛然抬头,却看到一点寒芒已在眼前放大。
他吓得身体猛地一扭,那枪尖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起一串火星。
“你是何人?”
徐荣稳住战马,强挤出冷笑,“我枪下不无名之辈!”
白马上的年轻将领勒住缰绳,枪尖缓缓指向地面,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吾乃常山赵子龙。”
报过姓名,赵云不再多言,缰绳一提,马匹径直冲上前去。
他手中的枪尖在月色下抖开,化作无数道冷光,将徐荣整个人裹在里面。
徐荣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万万没料到,对面这个脸庞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将领,枪法竟翎厉老辣到这种地步,丝毫不比自己逊色。
他心头立刻掠过判断——这人硬拼不得。
不敢有半分懈怠,徐荣倾尽全力挥动长枪,将赵云的攻势勉力格开,随即猛地扯住缰绳,调转马头便往后撤退。
然而赵云哪里肯给他脱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