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进曹营大门时,暮色已经沉成半片灰褐。
杨翎翻身下马,冲曹拱了拱手,便领着赵云拐向自己的帐篷。
帐帘一掀,典韦正坐在矮凳上擦戟刃上的血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嘴笑了一声:“大哥,回来了。”
目光随即落到杨翎身后的人影上,“这位是——”
“这是我结拜兄弟,典韦。”
杨翎侧过身,掌心朝赵云摊开,“这是赵云,赵子龙兄弟。”
三人落座之后,杨翎没有寒暄。
他看着赵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子龙兄弟,我看得出来,跟着我这件事,你不大情愿。”
赵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犹豫了几息,他还是点了头。
投奔公孙瓒那天,他站在校场上看着满营旗帜猎猎翻卷,心里想的是平定这乱世、做一番事业。
可从那以后,他除了站岗就是巡营,连一次冲锋都没轮上。
如今被一纸调令推到个无名之辈跟前,说没有失落,那是骗自己。
杨翎把他的沉默看了个透彻,反倒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揶揄,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意:“子龙,今之事,是公孙瓒的不幸,却是你的运气。”
赵云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讶色:“先生为何这样说?”
“他有眼无珠,把你这样的材料搁在角落里落灰。
你再待下去,也不过是把子磨成灰。”
杨翎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却都像敲在铁砧上,“我不一样。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个能做事的人。
你肯真心跟我,咱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出来。”
空气静了一瞬。
赵云只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他想起自己站在公孙瓒帐外等召见的那几个冷天,想起那些擦肩而过的校尉连正眼都不曾给他一个。
而现在,有个人坐在他对面,说的话像是把他心底那些没出口的委屈全捞了出来,然后摔在地上说——这不对,你该往上走。
他鼻头微微泛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抱拳躬身:“先生不弃,赵云从今往后,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杨翎知道他这一句意味着什么。
前世里赵云也是这般对一个织席贩履的人说出了同样的话,然后那人颠沛半生,他就跟了半生,从未背弃。
如今这番话落在自己耳边,杨翎觉得悬在嗓子眼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他伸手握住赵云的手腕,指节收紧:“子龙不必客气,若不嫌弃,从今起咱们便结拜为兄弟。”
“全听先生安排。”
赵云没有半点犹豫。
典韦坐在一旁,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没剥壳的鸡蛋。
怎么就一盏茶的工夫,自己又多了个把兄弟?
三人按齿序排定。
杨翎居长,典韦为次,赵云最幼。
“大哥!二哥!”
赵云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刚淬过火的力度。
典韦慌忙回礼,动作有些笨拙,嘴角的胡子却翘了起来。
汜水关外的秋风卷着黄沙扑打营帐。
联军大营中段,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前,两个身形剽悍的男人正蹲在火堆旁往烤肉上撒盐粒。
杨翎用 削着木棍,余光扫过典韦古铜色的脊背——汗珠顺着肌肉沟壑滚落,滴在火炭上发出嗤响。
“二哥,那华雄昨晚砍了鲍忠的脑袋,挂旗杆上了。”
赵云掰开饼,声音低哑。
典韦翻动手腕让羊腿受热均匀,浓眉压得很低:“旗杆多高?”
“三丈二。”
赵云顿了顿,“孙坚的部队退到河岸那边去了。”
杨翎忽然笑起来,木屑落进火堆溅起火星。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三天前在袁术营帐外听到的对话——那个姓袁的粮草官捏着鼻子骂孙坚是“讨饭的野狗”,说一粒米都不会给江东军送去。
“大哥,你笑什么?”
典韦撕下一块焦脆的肉皮递过来。
“笑有些人眼珠子长在脚底板上。”
杨翎接过肉皮咬了口,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们以为华雄是堵墙,等会你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铁锤砸核桃。”
帐帘掀动的声音传来时,三个人同时抬头。
夏侯惇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左手捂着肋下伤口,右臂甲片全裂开了:“杨兄弟……袁盟主召众将议事……华雄那厮……”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爆出句粗话。
主帐内烛火晃得人眼晕。
袁绍坐在虎皮椅上,食指敲着案几,指甲盖在烛光里泛白。
两侧诸侯坐成两排,有人抖腿,有人摸玉佩,有人盯着自己靴尖发呆。
杨翎进去时,正听见袁术用鼻子哼气:“不过是缺了半月粮草,文台兄就败成这样,岂不显得我联军无能?”
曹站在袁绍身侧,闻言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报——”
传令兵掀帘滚进来时,铠甲刮过地面发出刺响。
他半跪着,嗓门劈了:“启禀盟主!华雄率西凉铁骑在营外列阵!点名要战!”
帐内顿时静下来。
杨翎听见身边有人咽唾沫,声音大得像砸石头。
“谁敢出战?”
袁绍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他摸着自己胡须,指甲掐进皮肉里,“俞涉将军可有胆量?”
袁术背后站出个铁甲将领,拱手时护腕碰着甲哐当响:“末将愿往!”
杨翎看见典韦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
他拍了拍典韦后背,低声道:“数着。”
帐外马蹄声远去,又被风声吞没。
案几上的茶盏没来得及收,热气袅袅升起。
袁绍捏着茶盖,在杯沿磨了三圈——传令兵又冲进来,这次声音更哑:“俞涉将军与华雄交手三合……被斩于马下!”
“废物!”
袁绍一掌拍在案上,茶水泼出来浸湿布帛。
潘凤这时候站起来。
他解下斧头,斧刃磕着地面擦出火花:“末将去会会华雄!”
杨翎看见典韦的脚往后挪了半寸。
他按住典韦的手腕,感觉到那小臂硬得像铸铁。
茶杯碎声响起时,传令兵第三次掀帘:“潘凤将军……被华雄砍了!”
“颜良文丑在此,岂容华雄放肆!”
袁绍吼声震得帐篷布幔发颤,但紧接着又软下来,“……可惜他们不在。”
刘备转过头,对身后红脸长须的男人低声说了什么。
那人的手已经握住刀柄,刚要迈步——
“盟主!”
杨翎的声音从曹背后传出来,不响亮,但压住了帐内所有絮语,“我二弟典韦,可斩华雄。”
袁绍探出半截身子,眯着眼睛打量典韦。
那身皮甲磨得发亮,肩头还沾着木炭屑:“任何职务?”
“负责押运粮草。”
杨翎说得平稳,像在报今晚吃什么菜。
袁术嗤笑出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运粮的杂兵,也敢去碰西凉猛将?”
“英雄不问出处。”
杨翎手掌按在膛上,“我以人头担保,典韦若败,杨某当场自刎。”
曹转头看了杨翎一眼,眼角的皱纹忽然深了。
他挥了挥袖子:“来人,斟热酒来。”
典韦接过酒碗时,碗底还烫手。
他低头看着琥珀色液体在火光里晃动,忽然把碗往案上一搁,碗底磕着木桌发出沉闷响声:“酒先放着,待我割了华雄的脑袋回来再喝!”
他转身时,铠甲叶片哗啦作响。
杨翎喊住他,从靴筒里拔出把 塞进他腰带:“这东西磨了一早上,你拿去削他指甲。”
典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大步走出营帐,帐帘落下时灌进的风把烛火压得很矮,又猛地窜起来。
帐内陷入沉默。
杨翎听见曹呼吸变重,隔壁座位的诸侯在数指关节——咔嚓,咔嚓,咔嚓。
马蹄声炸响时,所有人都绷直了脊背。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
蹄声交错着压进地面,像有人拿铁锤砸牛皮鼓。
帐帘被一把扯开,典韦站在那里,橙红色光线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左手拎着颗头颅,头发粘着血拧成绺子,有一滴血顺着他虎口流下来,滴在土地里冒起细烟。
“酒还烫吗?”
典韦把脑袋往地上一丢,脑袋滚了两圈,停在袁绍案前。
帐内所有人低头去看——华雄瞪着死鱼眼,嘴巴还张着,脖子上切口整齐,能看见喉管断茬。
曹端起那碗酒,试了试碗壁温度,忽然笑起来:“还温着。”
典韦接过碗,仰头倒进喉咙。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冲开血污,露出一道浅色皮肤。
他把碗底亮给曹看,转身时冲杨翎眨了下眼睛——眼白被热气薰得发红,但瞳孔亮得惊人。
袁绍的胡须抖了抖,终于挤出一句话:“抬酒来——给典壮士满上!”
杨翎接过典韦递来的 ,刃口还在滴血。
他用袖口擦净,回靴筒时,余光扫见刘备正盯着典韦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身旁红脸长须的男人把刀柄攥得咯吱响。
帐外鼓声震天的那会儿,地面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十几个火把的光映在帐布上,把在场每个人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脚步声从远及近,沉重得像有人扛着石磨在走路。
那个铁塔般的身影掀开帐帘进来时,所有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微微低头:“禀盟主,事办成了。”
那颗头颅滚了两圈才停住——华雄的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惧。
袁绍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袍角带翻了案上的酒杯:“好!典韦壮士果然名不虚传!”
四周诸侯的目光像是粘在典韦身上似的。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
方才华雄连斩两人时那嚣张劲儿还没散净,这会儿他脑袋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曹端着酒杯走过来,杯沿还冒着热气。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壮士,辛苦了。”
酒杯递到典韦手里时,他特意多看了两眼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典韦接过酒,微微欠身:“多谢曹公。”
曹转头看杨翎时,眼神里全是羡慕——简直是猫见着鱼似的。
他砸吧了下嘴,话里透着酸味:“先生这位兄弟,当真是世所罕见啊。”
杨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场面热闹起来。
好几个诸侯挤到杨翎跟前,有的拍他肩膀,有的套近乎说话。
那个胡须花白的老头子说“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福气”,旁边黑脸的将军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每个人眼珠子都在转,显然打的什么算盘——谁都知道,得了典韦就等于多了一员虎将。
曹赶紧往杨翎身前一站,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挡住那些伸过来的手:“诸位诸们,杨先生要歇息了,改再谈。”
等人都散了,曹才压低声音跟杨翎说:“这些人眼里只有你那二弟,我看他们是糊涂了——先生本人就是无价之宝。”
杨翎依然笑着,没接茬。
华雄死后消息传到董卓耳朵里时,他正往嘴里塞葡萄,一听这话差点咬到舌头。
随即二十万大军分成两批——李傕、郭汜带兵去守汜水关,董卓自己坐镇虎牢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