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里面的人吓得齐刷刷往后缩,甚至有人发出了绝望的低泣。
“王嫂子?”李黑狗拎着一个还在滴血的狄人水壶走过来,借着火光,看清了缩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眼睛瞪得老大,“你不是被抓去府城抵债了吗?咋在这儿?”
那女人浑身一抖,抬起头,满是污垢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黑狗兄弟?你……你咋穿着狄人的皮袄?你们是不是也降了狄人了?”
“降个屁!”李黑狗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带着血窟窿的毡帽,指着林野,“这是咱们沧浪社的林县令!咱们是来狄人的!”
流民们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几个汉子直接跪在冻土上,拼命磕头。
林野没去扶他们。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队。
“张大个,去把死狄人身上的皮袄全扒下来。生火,熬点马酒。”林野吩咐道,“给他们穿上,喝点热的。半个时辰后,能站起来的,全部出来活。”
老规矩,不养闲人。
林野没理会那些流民的千恩万谢,独自提着一烧了一半的木柴,走向营地后方的一大片土坡。
风很大,吹得木柴上的火苗摇曳不定。
土坡表面寸草不生,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林野蹲下身,手里的木柴靠近地面。他伸手在冻土里抠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石头极重,表面粗糙,在火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这是极高品位的赤铁矿。直接在地表,连竖井都不用打,一锄头下去全是铁。
“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野回头。木栅栏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身上裹着一件刚扒下来的、还带着血腥味的狄人皮袄。
“小老儿姓徐,以前在这黑风口挖过矿。”老徐头搓着手,局促地看了看林野手里的石头,“大人,这铁石好是好,但大楚的炉子化不开它。得先砸碎了,跟木炭一起烧上三天三夜,才能出点生铁渣子。狄人占了这里,也只能捡现成的铁锅回去化,这石头他们本没法用。”
林野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矿石,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大楚的炉子化不开,沧浪高炉化得开。”林野看着老徐头,“你懂分辨矿脉走向?”
“懂,小老儿闭着眼都能摸出哪块土底下的铁最厚。”老徐头连连点头。
“好。”林野把手里的矿石扔进旁边的一辆空勒勒车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从现在起,你每天记十个工分。去把所有懂挖土的流民挑出来。天亮前,我要装满十车铁矿石。”
老徐头愣了一下,虽然没听懂“工分”是个什么官职,但听出了这是要重用他,立刻激动地跑回去叫人。
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冷风的势头终于小了些。黑风口的营地里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充满了铁镐凿土和石块碰撞的喧闹。
大块大块的暗红色铁矿石被搬出土坡,抛进狄人留下的木板车里。缴获的战马被套上车辕,因为承重过大而不安地刨着蹄子。
林野站在谷口的一处高地上,俯视着底下的地形。
黑风口是个天然的漏斗,两侧是几近垂直的绝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过道。
“李黑狗。”林野招了招手。
李黑狗跑上坡:“大人,十车矿石装满了。咱们带的马少,再多就拉不动了。”
“够了。这些石头,足够王铁匠造出第一批踏张钢弩。”林野指着谷口狭窄的过道,“你带二十个兄弟留下。把狄人剩下的空车推过来,卸了轮子,车厢竖起来横在谷口,缝隙里填满石头和冻土。”
李黑狗比划了一下:“做个矮墙?”
“对。墙后挖坑,人藏在坑里。如果有狄人的散兵游勇过来探路,用长枪和暗箭解决。”林野目光冷冽,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如果来的是大部队……不用硬拼。点燃马粪发烟,骑上备用马直接跑回沧浪。这里只做预警,不打死仗。”
“明白!”李黑狗重重点头。
“剩下的三十人,押运矿车回城。”林野翻身跨上那匹黑马,左手轻轻扣住缰绳,避免扯动肩膀上刚结痂的伤口,“告诉兄弟们,脚步放快。这批铁,是咱们能在五千平叛大军脚下活命的底牌。”
车轮碾压过碎石,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
十辆满载赤铁矿的木板车,在三十名护卫队员和几十个刚救下的流民推搡下,缓缓驶出黑风口。他们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东方那片种满麦种的沧浪城走去。
晨光照在林野那张沾着黑灰和血迹的侧脸上,线条凌厉得像一块刚打磨出的生铁。他知道,等这十车矿石倒进沧浪城那三座一丈半高的大熔炉里,大楚的冷兵器时代,就要在他手里强行翻篇了。
车轮碾压着硬的盐碱地,发出单调的“嘎吱”声。未时三刻,十辆沉甸甸的木板车终于停在了沧浪城北的高炉区外。
拉车的战马热汗蒸腾,鼻孔里喷着粗气。推车的几十个流民一屁股瘫坐在黄土上,手掌磨出的血泡粘在车辕上,撕扯着生疼。但没一个人抱怨,他们的眼睛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三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排队!苏管账这边登记名册,按完手印去领粥!”张大个跳下车,手里提着长枪,用枪杆敲了敲车厢的木板。
高炉区的基坑边,苏清寒放下手里的测距木尺。她今天换了件粗布短衫,袖口用麻绳扎紧,发丝沾了些石灰末。她快步走到车队前,目光越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直接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翻身下马,动作略显迟缓。左臂上的白布条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边缘渗出的血水涸成硬块。他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护卫队员。
“三十五个男丁,十二个妇人。黑风口带回来的。”林野走到八仙桌前,手指骨节敲了敲苏清寒的账本,“那个穿狄人皮袄的叫老徐头,懂矿脉。给他记十个基础工分,带几个壮汉专门负责矿石分拣。”
苏清寒翻开账册新的一页,炭笔在纸上飞快划过。
“流民安置,每人先发一碗稠粥、半个杂粮饼。吃完编入运料队。”她头也不抬地报出安排,笔尖一顿,视线移向林野的左臂,“我让后厨熬了柳树皮水。喝了退热,剩的洗伤口。”
“先放着。”林野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铁匠铺,“王大锤!”
王铁匠正光着膀子抡大锤砸废铁,听到喊声,扔了锤子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他满脸煤黑,只剩一双眼睛白得发亮。
林野一脚踢开第一辆板车上的破草席。
暗红色的高品位赤铁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王铁匠愣住了。他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走到旁边的生铁砧子上,举起一把小铁锤“当”地一声砸下去。矿石裂成两半,断面没有多余的杂质,呈现出极其纯粹的铁灰色。
“好家伙……”王铁匠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在哆嗦,“大人,这铁石简直绝了!敲碎了直接下炉子,出来的就是好铁!一点废渣都没有!”
“全给我砸碎,核桃大小。”林野指着那十车矿石,“今晚一号大熔炉必须封顶。明早卯时,我要第一炉钢水浇进模具。”
“包在我身上!”王铁匠咧开嘴,转身冲着几十个徒弟吼,“别砸破锅了!把石碾子推过来,碾矿石!”
高炉区瞬间沸腾起来。铁锤砸矿石的沉闷声连成一片。
林野没回县衙。他拉过一张条凳,坐在大熔炉的基坑边,看着劳力们一层层往炉壁上糊耐火泥。
夜幕降临。风停了。
后厨送来了柳树皮熬的苦水。林野端着粗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滚了一阵,随即涌起一股暖意。他解开左臂的死结,用剩下的温水一点点洗去伤口上粘连的麻布纤维。
苏清寒端着一盏油灯走过来,放在林野手边的石墩上。
“府城的存粮已经全部入库。”苏清寒盘腿坐在对面的一块砖上,翻开账本核对,“除了留足两千人半个月的口粮,剩下的我都换成了麦种和粗盐。那三百个府城来的劳力,我分了一半去城东开荒,另一半留在高炉区拉风箱。”
林野单手拧布条,重新包扎好伤口。
“陈大彪的死讯,最迟后天就会传到巡抚衙门。”林野看着火光中苏清寒清瘦的侧脸,“五千平叛大军,步兵居多,重甲至少有五百套。沧浪城的城墙塌了一半,守不住。得在城外打。”
苏清寒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住。
“你押宝在那个踏张钢弩上?”她问。
“不光是弩。”林野抓起一枯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品字形的阵列,“长枪阵在中间。弩手在两侧。只要弩能破甲,平叛军的重装步卒就是活靶子。”
次卯时。
天还没亮,一号大熔炉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个沧浪城。
巨大的双动活塞风箱被八个光膀子的汉子死命拉动,“呼哧呼哧”的风声震耳欲聋。炉壁热得发白,顶端喷出两尺多高的橘色火舌。
“开炉!”林野站在上风口大喊。
王铁匠用长铁棍捅开底部的泥封。
“哗啦——”
刺眼的铁水像一条火龙般奔涌而出,顺着泥沟流进预先挖好的长条形沙土模具里。极高的温度扭曲了空气,烤得人脸颊生疼。
等铁水表面稍微凝固,变成暗红色,王铁匠立刻用大铁钳夹起一两尺长、三指宽的钢条,扔在铁砧上。
“打!”
三把八角大锤轮流砸下。火星四溅。钢条在锻打中逐渐变薄,两端微微向内弯曲,形成弓臂的雏形。
“进油!”林野盯着钢条的颜色。
没有正经的淬火油,用的是从府城缴获的劣质猪板油。钢条扎进油桶的瞬间,“轰”的一声窜起半人高的黑烟,刺鼻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王铁匠咳嗽着把钢条夹出来,扔在地上。
黑灰色的弓臂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
林野走过去,用脚尖踩住弓臂一端,双手握住另一端,用力往上一掰。
钢片弯出一个极其惊险的弧度,随即“嗡”的一声弹回原状,韧性十足,没有丝毫断裂的迹象。
“成了。”林野松开手。
半个时辰后,零件全部打磨完毕。
一段去皮烘的杨木被凿出血槽和安装孔。林野蹲在地上,将钢制弓臂卡进木托前端的凹槽,用生铁销钉死死固定。木托最前端,套上了一个厚实的生铁脚踏环。
尾部,悬刀、牙、牛三个精密部件依次卡入位。
最后是弓弦。用三股熟牛皮条混合麻绳绞紧,死死套在弓臂两端。
一把造型粗犷、透着冷硬工业风的踏张钢弩,静静地躺在黄土上。
护卫队员们全围了过来。李黑狗探着脖子,看着这块带着脚环的铁木疙瘩,满脸疑惑。
“大人,这弓身是铁打的,手本扯不动啊,这咋射箭?”
林野没解释。他从旁边的筐里抓起一特制的短铁箭,长不过一尺,没有尾羽,纯靠重量和血槽保持飞行稳定。
他平躺在泥地上。双脚抬起,结结实实地蹬进弩机前端的生铁环里。双手越过木托,死死扣住紧绷的牛皮弦。
“看清楚了。”林野深吸一口气。
他腰背猛地发力,双腿向前蹬直,双臂同时往后死命一拉。
“咯吱——”
粗壮的钢制弓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牛皮弦被硬生生扯到了木托尾部。
“咔哒。”
一声脆响,弓弦稳稳挂在了倒钩状的“牙”上。
林野坐起身,将短箭平放在血槽里,抵住弓弦。他端起沉重的弩机,站直身体。
“张大个,去把两套红黑皮甲叠在一起,绑在那棵枯树上。退开。”
张大个立刻照做,跑出老远才停下。皮甲距离林野足有八十步远。这个距离,大楚普通的步弓连皮甲的边都擦不破。
林野端平弩机,没有刻意瞄准,只是将弩身抬高了半寸。右手食指扣住底部的悬刀。
扣下。
“嘣!”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弓弦回弹的力道震得林野虎口发麻,弩机猛地往上一跳。
众人本没看清箭矢的轨迹。
只听见八十步外“噗嗤”一声闷响。
李黑狗第一个冲过去。他瞪圆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层厚实的红黑皮甲被直接洞穿。铁箭不仅扎透了甲片,还深深钉进了后方的榆树里,只留下一截不到两寸的箭尾在空气中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