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清寒抱着空荡荡的铁皮箱走过来。她听到了林野的话,眉头微微一跳。
“造铁甲是谋逆的死罪。你这是要彻底竖起反旗。”苏清寒停在他身侧,压低声音。
“陈大彪的死讯瞒不住几天。府城被端,巡抚衙门很快就会收到八百里加急。”林野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三百杂牌骑兵。而是五千穿重甲的平叛大军。”
林野侧过头,看向苏清寒。
“算好你的账本。三天内,我要所有新加入的人全部下地翻土。半个月内,第二批破甲锥必须全部列装。”
林野迈开步子,走向县衙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空旷的黄土地上拉得极长,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压迫感。
苏清寒定定地看着那个背影,右手死死攥紧了算盘的木边。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转过身,大步走向那群正在登记造册的新社员。
“下一个!报名字,领工分牌!”苏清寒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没有退路了。这条通往深渊或者新世界的路,她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城北的夜风被三座正在挖基坑的大熔炉生生截断了去路。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石灰味和焦炭的涩气味。两百多个赤着膀子的汉子像蚂蚁一样在深达一丈的基坑里来回穿梭。一筐筐和着麻刀、石英砂的耐火黄泥被运下去,糊在用乱石垒起的炉壁上。
林野站在最大的那个基坑边缘。他左臂的麻布已经换了新的,结痂的边缘在冷风和热汗的交替下泛起一阵钻心的痒。
他没去挠,弯腰从脚边抓起一把刚和好的耐火泥,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用力捻了捻。泥料黏腻,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石英砂掺少了。”林野松开手,把泥块扔回柳条筐里,转头看向坑底满脸煤灰的王铁匠,“炉温要冲到最高,这点砂子扛不住铁水化开的热度,炉壁会炸。”
王铁匠用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抹了一把汗,踩着木架子爬上来。
“大人,石英砂好凑,城外河滩上多得是。但生铁真见底了。”王铁匠蒲扇大的手掌摊开,指着不远处堆着的一小座铁器山,“府城拉回来的官刀、破铁锅,连带昨天卸下来的城门包铁,全算上。顶天了能打三百杆枪头,外加五十套扎甲的铁片。您要造机弩,那得用上好的百炼钢做弓臂,这点料,连塞牙缝都不够。”
林野盯着那堆废铁。三百护卫队必须人手一杆长枪,这是近战的底线。但面对五千平叛大军的重甲步卒,光靠长枪阵防守绝对是死路一条。必须有能在百步之外撕裂重甲的远程武器。
大楚的弓箭手需要三年才能练出准头,社没有这个时间。唯一的出路是用机械力量代替人力的弩。
“铁料的缺口有多大?”林野问。
“缺口两万八千斤。”
清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苏清寒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踏着满地碎石砖块走近。她今天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窄袖短衫,手里照例抱着那本厚厚的硬皮账册。
她把风灯挂在枯树杈上,翻开账本。
“三百护卫队的全套扎甲,每套需铁片两百枚,计重三十斤,共九千斤。三百把备用厚背钢刀,六千斤。三百把机弩及配套的铁箭簇,五千斤。加上城东四万亩地后续需要的曲辕犁和铁耙……”苏清寒手指重重戳在账页底部,“掏空整个沧浪城和府城的铁锅,还差两万八千斤生铁。”
王铁匠听得直倒吸凉气。两万八千斤,大楚一个下等州府的官办铁冶局,一年也熬不出这么多铁。
“架阁库的府志我看过了。”苏清寒合上账本,抬眼直视林野,“沧浪城往西六十里,黑风口地界,有一处前朝大陈留下的废弃铁矿。矿脉就在地表,露天就能挖。大楚建国后因为那里靠近狄人游骑的草场,就废弃了。”
林野眼底闪过一丝锐芒。
“六十里。快马半天就能到。”林野转头看向王铁匠,“矿石我来解决。你现在把手里剩下的好钢全聚起来,给我打一样东西。”
林野走到一旁平整的黄土地上,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在泥地上刻画起来。
刀尖划开硬土。一个带有长木托的弩机轮廓迅速成型。
“大楚的弓弩,靠的是牛角和柘木做弓臂,遇水容易脱胶,而且力道有上限。”林野刀尖用力,在木托前端画了一道扁平的弧线,“我要你打的机弩,弓臂不用木头,用纯钢。把钢水倒进长条模具,反复敲打淬火,做成两尺长、三指宽的钢片。”
王铁匠蹲下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图纸。
“钢片做弓臂?那玩意硬邦邦的,人手怎么可能拉得开弦!”
“不用手拉。”林野刀尖移到木托后方,“用脚。木托前端装一个生铁脚踏环。上弦的时候,人躺在地上,双脚蹬住铁环,双手握住弓弦,腰背发力往上扯。”
林野在弩机尾部画出三个极其精巧的零件:悬刀、牙、牛。这是成熟的青铜弩机结构,但在林野的图纸上,全部被替换成了精钢。
“弦拉上来后,卡在这个叫‘牙’的倒钩上。箭矢平放在血槽里。扣动下面的‘悬刀’,牙下沉,弦弹出。”林野站起身,把匕首回腰间,“这种踏张钢弩,上弦极慢,但只要拉开,力道是普通步弓的三倍。一百步内,射穿生铁重甲跟穿纸一样。”
王铁匠眼珠子都快贴到地上了。他在大楚打了半辈子铁,从未见过如此阴毒且精密的器。不需要准头,不需要练臂力,只要是个手脚健全的农夫,坐在地上蹬开弦,就能轻而易举地射一个练武十年的重甲兵。
“打!我这就带人去打!”王铁匠猛地站起来,连手上的泥都顾不上拍,转头冲着几个徒弟大吼,“把炉子烧旺!今天晚上不睡觉,把最后那点钢水全给我倒进模具里!”
打铁声瞬间密集起来。
林野看着王铁匠风风火火的背影,转身走向挂着风灯的枯树。
苏清寒还站在那里。火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刚才林野画图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看着,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你不是大楚的文官。”苏清寒突然开口。她看着林野的眼睛,语气笃定,“大楚的读书人只学经史子集,最看不起奇技淫巧。你懂高炉炼铁,懂农田水利,现在连这种见血封喉的军器图纸都能随手画出来。你到底是谁?”
林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
“我是能让你活下去,能让这城里两千人吃饱饭的人。”林野走近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部分风口的冷风,“算账的,不用管东家以前是什么的。把这笔账盘明白就行。”
苏清寒没有退后。她定定地看了林野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账我算得很明白。所以我也算出了风险。”苏清寒指着西方黑沉沉的夜空,“黑风口是狄人游骑的必经之路。你去采矿,就等于在狼群的眼皮底下抢肉。一旦被咬住,拉矿石的牛车本跑不掉。”
“不用跑。”林野声音转冷,透出一股森然的气,“大楚的官兵不敢出城,狄人就习惯了把这片荒原当成他们的后花园。我要在黑风口建前哨站。”
他越过苏清寒,走向正在不远处空地上练长枪阵的李黑狗。
“李黑狗!”林野大喝。
“在!”李黑狗猛地收枪,小跑着凑过来,满头大汗。
“挑五十个骑术最好的护卫队员。一人双马。”林野下令,“带上三天的粮,拿上你们的枪。半个时辰后,跟我出西城门。”
李黑狗一愣:“大人,大半夜的去哪?”
“黑风口,踩矿。”林野拍了拍李黑狗肩膀上的红黑皮甲,“把皮甲脱了,换上你们原来的破布袄子。”
“脱甲?那是去送死啊!”李黑狗急了。
“穿着重甲,你们的马跑不快。”林野走向马厩的方向,“这次不是去结阵硬拼。是去放血的。”
半个时辰后。
沧浪城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
五十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袄子的人,牵着一百匹没有挂铃铛的战马,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马蹄上全包裹着厚厚的破布,踩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沉闷的“噗噗”声。
林野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背后背着那把厚背钢刀,马鞍侧面挂着一袋苏清寒亲手塞给他的粗盐。
六十里的夜路,对没有铁甲拖累的战马来说不算什么。
丑时刚过,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豁口。那是两座陡峭的山崖夹挤出来的风道,祁连山脉刮下的冷风顺着豁口狂涌而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这就是黑风口。
林野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空气里除了浓烈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燃烧马粪的膻味。
“下马。”林野压低声音。
五十人齐刷刷翻身下马,动作净利落。他们将马匹留在背风的土丘后,由五个人看管。剩下的人拔出腰间的短刀,紧紧跟在林野身后,像一群饿狼般趴在枯草丛里,一点点朝黑风口的腹地摸去。
爬上一个缓坡,底下的景象映入眼帘。
废弃的矿坑里,点着三堆篝火。三十几个穿着皮袄的狄人游骑正围着火堆呼呼大睡。不远处的一个残破木栅栏里,关着几十个衣不蔽体的大楚流民,像牲口一样挤作一团。几辆装满抢来的粮食和布匹的勒勒车停在边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狄人打草谷营地。
李黑狗趴在林野左侧,眼睛瞬间充血,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他认出了木栅栏里一个被冻得浑身发紫的女人,那是隔壁白马镇的佃户。
“大人,三十几个狄人。”李黑狗咬着牙,把短刀在土里蹭了蹭,“摸下去,抹了他们脖子!”
“光他们容易,但那救不了矿场。”林野冷冷注视着底下的营地。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四十五个汉子。
“我要让他们活着跑掉一半。”林野吐出的话让李黑狗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报信。”林野从地上捡起一块带血迹的暗红色铁矿石,在手里抛了抛,“我要这些跑掉的狄人回去告诉他们的千夫长,黑风口,现在是沧浪城的猎场。”
林野站起身,在狂风中拔出厚背钢刀。刀刃倒映着底下的篝火,泛起一片猩红。
“十个人跟我冲营。剩下的人,守住谷口,放跑没马的,骑马的。动手!”
夜风顺着黑风口的漏斗地形狂灌下来,把枯草吹得死死贴在冻土上,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啸叫。
林野猫着腰,脚下的草鞋踩在碎石上,借着风声的掩护,没有发出一点突兀的响动。他身后的十个汉子像伏地的土狗,呼吸全压在嗓子眼里,手心死死攥着那把短刃。
三十步。
二十步。
篝火堆里的枯木“啪”地爆出一团火星。一个靠在木栅栏边打盹的狄人游骑砸了咂嘴,翻了个身,把半张脸缩进了油腻的羊皮袄里。
林野的目光越过火堆,锁定在右侧的马桩旁。那里四仰八叉地睡着四个狄人,距离战马最近。在草原上,没马就等于没腿。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两手指在半空快速比划了一下。左右散开,直取马桩。
林野第一个暴起。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像一道贴地飞行的灰影,三步跨过最后的距离。厚背钢刀带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哧。”
极其轻微的切割声。最边缘的那个狄人连眼睛都没睁开,颈动脉被瞬间割断。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那同伴猛地惊醒,刚张开嘴,林野的左腿膝盖已经狠狠顶在他的口上,“咔嚓”压碎了肋骨。右手反握刀柄,刀尖顺势从那人的下巴下方直刺进去,捅穿了颅骨。
旁边,李黑狗和张大个也得手了。短刀破开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敌袭——!”
营地另一头,一个起夜撒尿的狄人看到了火光下喷溅的血影,吓得用狄语凄厉地尖叫起来。
整个营地瞬间炸锅。剩下的二十多个狄人从睡梦中惊醒,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弯刀,跌跌撞撞地往马桩方向跑。
“挡住马!”林野抽刀转身,一脚将脚边的火盆踢翻。
燃烧的木柴混着火红的木炭滚落一地,火光大作,硬生生在马桩前隔出一条火带。
几个冲得最快的狄人迎面撞上了林野的十人小队。厚背钢刀对上仓促拔出的弯刀,在这狭窄的营地里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铛!”张大个一刀劈在对面的刀刃上,震开对方的手腕,顺势一脚踹在狄人肚子上,反手一刀扎进对方的脖颈。
三个狄人见马桩被死死堵住,眼珠子一转,极其果断地丢下同伴,转身就往谷口方向的黑暗中狂奔。
“噗嗤!啊——”
黑暗中,守在谷口的四十五名护卫队员像捕兽夹一样收拢。削尖的木棍和长枪毫不留情地从草丛里攒刺而出,将试图骑马突围的狄人扎成了马蜂窝。
但还是有七八个狄人极其狡猾,他们本不去抢马,直接把手里的弯刀朝后一扔,手脚并用地爬上两侧的陡坡,像岩羊一样窜进了黑风口外无边无际的漆黑荒原。
李黑狗急了,提着带血的刀就要往坡上追。
“别追!”林野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冷硬如铁,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李黑狗硬生生刹住脚步,转头不解地看着林野:“大人,放跑了他们,狄人的大部队知道了咋办?”
林野把钢刀在旁边的死狄人羊皮袄上蹭了蹭血迹,回刀鞘。
“黑风口离最近的狄人部落有一百二十里。没有马,没有粮,穿着单衣跑进这能冻死人的夜风里,他们活不过今晚的后半夜。”林野走到还没熄灭的半盆篝火旁,烤了烤冰凉的双手,“就算有命大的能爬回去,他那副惨状,也只会让狄人的千夫长掂量掂量,黑风口到底是不是个吃人的鬼门关。让他们跑,比了他们管用。”
李黑狗咽了口唾沫,看着坡外那黑漆漆的夜色,听着狂风的呼啸,突然觉得这招比直接剁人脑袋还狠。
营地里的战斗彻底平息。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具狄人的尸体。战马在马桩旁不安地打着响鼻,空气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和马粪烧焦的味道。
林野没去管地上的死人,转身走向那个残破的木栅栏。
栅栏里,三十多个大楚流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们衣不蔽体,有的人身上全是深紫色的鞭伤,眼神麻木得像是在等宰的羊。
林野拔出匕首,一刀挑断了拴在木门上的牛皮绳。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