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砸在沧浪城裂的冻土上。
十二匹矮脚马喷着白气，在距离城墙缺口三十步的地方突然散开。百夫长达鲁拉紧缰绳，身下的黑马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前蹄重重踏在碎砖上。
他眯起眼睛，盯着缺口处那一排排穿着单薄破布的汉子。
“一群连甲都没有的两脚羊。”达鲁抽出弯刀，刀背在马鞍上敲了两下。他身后的十一名游骑立刻爆发出野狼般的嚎叫，挥舞着手里的套马索和刀。
“羊圈破了，进去抓羊！粮食装车，女人带走！”
达鲁双腿一夹，黑马再次加速，直冲缺口。
“第一排，架刀！”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像一块冰。
李黑狗咬着牙，双手握紧那把厚背钢刀，斜斜地举过头顶。他大腿两侧的肌肉在疯狂抖动。昨天他还在地里刨土，今天就要直面狄人的战马。
一阵腥臊的马风扑面而来。
达鲁冲在最前面，借着马匹的冲力，一刀劈向李黑狗的脖颈。这群大楚的农夫，只要见血就会崩溃乱跑，他太清楚了。
“铛——”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爆鸣在缺口处炸开。火星四溅。
李黑狗闷哼一声，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流进袖管。但他没倒。那把王铁匠连夜打出来的厚背钢刀，死死扛住了狄人百炼弯刀的劈砍。
刀刃相交处，弯刀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豁口，而钢刀连卷刃都没有。
达鲁的狞笑僵在脸上。他错愕地看着手里崩口的刀。
“刺！”林野大吼。
李黑狗身侧，张大个紧闭双眼，嚎叫着把手里的钢刀狠狠往前一送。
“噗嗤。”
没有任何阻碍。锋利的刀刃切开达鲁战马口的粗皮甲，深深扎进血肉里。战马凄厉地惨叫，前蹄一软，轰然跪倒。达鲁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砖堆里，头盔骨碌碌滚出老远。
“捅他！”李黑狗眼睛红了。他想起肚皮胀死的老婆，想起昨晚吃进肚子里的白面馍。
他抡起那把笨重的钢刀，对着还没爬起来的达鲁，一刀剁了下去。
鲜血溅起三尺高，糊了李黑狗半张脸。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后续冲进来的游骑本来不及刹车。城墙缺口太窄，最多只能容纳三匹马并排。他们原本打算利用速度直接碾压过去，现在却被自家百夫长的死马挡住了去路。
“第二排，顶上！刺！”林野的指令再次响起。
后方三个汉子立刻补上空缺，踩着带血的砖石，机械地举刀，突刺。没有武术套路，只有今天上午无数次重复后的肌肉记忆。
马匹撞在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张大个被一匹战马的侧腹撞飞，滚了两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跑，连滚带爬地重新捡起刀，一把抱住那条马腿乱砍。
狄人慌了。他们的弯刀砍不断那些厚背钢刀，引以为傲的骑射在狭窄的缺口处施展不开，反而被这群平时逆来顺受的泥腿子拖进了贴身肉搏的绞肉机里。
最边上的一个游骑眼看同伴被三把钢刀乱刃分尸，吓得肝胆俱裂。他一拨马头想要后撤。
林野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长矛，腰背猛地发力，像投掷标枪一样掷出。
“噗！”
木杆贯穿了那名游骑的后心，将他硬生生钉在马鞍上。战马受惊，带着尸体顺着官道狂奔而去，扬起一路黄沙。
剩下的一名游骑连刀都不要了，趴在马背上死命抽打马屁股，头也不回地逃进荒漠深处。
战斗结束得极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冷风重新灌进城门缺口，吹散了刺鼻的血腥味。十具狄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五匹战马死了，还有两匹在墙角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五十个护卫队员有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看着自己手里沾血的刀发呆。没人欢呼。他们还在消化自己刚刚人的事实。
林野靠在城砖上，口剧烈起伏。他左臂的袖子破了一条长口，一道深可见肉的刀伤正往外渗血。那是刚才为了推开一个发愣的社员，被狄人弯刀扫中留下的。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苏清寒提着一个旧木箱走上城墙。她今天换了一身利索的粗布劲装，裙摆被扎在腰间。她踩过黏糊糊的血泊，绣花鞋面上沾了暗红色的泥浆，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账本带了吗？”林野偏过头问。
苏清寒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她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卷用沸水煮过的净麻布，没理会他的问题，直接抓起他的左臂。
“按住。”她将布条绕过伤口，用力一勒。
林野倒吸一口冷气，嘴角抽动了一下。
“疼？”苏清寒抬起眼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缺口处的残肢断臂，语气却异常平静，“我以为大人是铁打的，不需要知觉。”
“肉长的。”林野看着她沾满草木灰的指尖，那双手明明在发抖，包扎的动作却出奇的稳。“死伤多少？”
“三个重伤，被马踩断了肋骨。轻伤十五个。阵亡，两个。”苏清寒声音沉了下去，指节捏得发白。
她把布条打了个死结，站起身。
“抚恤粮的账，我已经提前记在公账上了。两个阵亡兄弟的家属，每个月多领两斗细粮。”她直视着林野的眼睛，“大人，这笔买卖划算吗？五十个人，换十二个游骑。”
“这不是买卖，是生存。”林野甩了甩包扎好的左臂，走到缺口边缘，“退一步，刚才在这儿躺着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苏清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十具狄人尸体，还有刚刚在生死间蜕变的汉子们。
李黑狗正蹲在一具狄人尸体旁，双手哆嗦着解下对方腰间的皮水壶。他拔开塞子闻了闻，嫌弃地倒掉里面的马酒，然后把水壶挂在自己腰带上。张大个则在另一边，拼命去扒一匹死马身上的完整皮甲。
他们不再是昨天那些只会跪在地上求饶的流民了。
“他们变了。”苏清寒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动，“国公府练兵，讲究恩威并施，军令如山。你没用军法，只是给了他们两个白面馍。”
“因为我把他们当人。”林野转过身，看着苏清寒，“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不是填补军功的数字。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刀，护的是自己明天的口粮。”
苏清寒呼吸一滞。她定定地看着林野，口涌起一股久违的滚烫。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这句“当人”，比她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要震耳欲聋。
“大人！发财了！”李黑狗牵着一匹还算完好的战马跑过来，马背上堆着几副带血的皮甲和十几把弯刀，脸上笑开了花，“两匹活马，十套皮甲，还有狄人身上的散碎银子！这死马的肉，够咱们社吃上三天荤腥了！”
张大个捂着口凑过来，眼里冒着绿光：“大人，这马肉咋吃？炖汤还是烤了？”
林野看着这群眼睛发亮的汉子，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一点。
“活马牵去社，当种马和运货的役马。皮甲洗净，给今天重伤的兄弟铺床，剩下的存进仓库。”林野拍了拍李黑狗的肩膀，“死马拖回后厨。告诉王铁匠，今天全社加餐，马肉炖土豆，敞开了吃！”
“好嘞！”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沙哑的欢呼。饥饿和对肉的渴望，瞬间冲散了死亡带来的恐惧。
林野转过头，指着远处两名游骑逃走的扬尘方向。
“李黑狗，找几长木棍，把这十具狄人尸体，扒光了，挂在城外三里那片枯树林里。”
欢呼声戛然而止。李黑狗愣住了，咽了口唾沫：“大人……挂树上？这多费事啊，直接挖个坑埋了或者烧了不行吗？”
“按我说的做。”林野眼神冷厉下来，“挂高点。让明天太阳一出来，十里外就能看见。”
苏清寒微微蹙眉。她懂了林野的意思。
“鸡儆猴？”她问。
“不。是立界碑。”林野捡起半截断裂的弯刀，扔进一旁的废铁筐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我要告诉府城的陈大彪，还有狄人的大部队。沧浪城，现在是禁区。谁敢伸手，就把手剁下来。”
林野转头看向苏清寒，指了指她手里的账本。
“给今天活下来的护卫队员，每人记双倍工分。吃完这顿马肉，明天一早，带上铁锹和镐头，去城外三里那条涸的河床。”
苏清寒握紧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记下一笔：“去河床做什么？”
“引水。”林野迈步朝城墙下走去，声音顺风飘来，“马上要春耕了。没有水，种下去的麦子也是死。我要在三天内，挖出一条通向城东盐碱地的灌溉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