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铁锅里，水花“咕嘟嘟”地顶开厚厚的油脂。暗红色的马肉块混着发黄的土豆块，在浑浊的面汤里翻滚。浓烈的肉膻味混合着粗盐的咸涩，被夜风一吹，塞满了整个县衙前院。
张大个蹲在锅边，眼睛死死咬着锅里最大的一块带筋马肉，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旁边，五十个护卫队员和两百多号社员挤得密不透风。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苏清寒坐在屋檐下，火盆里的木炭映着她清瘦的脸。她手里拨弄着算盘，炭笔在账册上飞快记录。
“护卫队五十人，每人半斤马肉，两勺稠汤。其余社员，一人一勺肉汤，两个杂粮面饼。”她头也不抬地报数。
赵老汉敲响了破铜锣。
队伍瞬间动。李黑狗第一个冲上来，端着个缺角的海碗。王铁匠用大铁勺给他舀了满满一勺，连皮带肉。李黑狗不顾烫，直接伸手抓起那块带筋马肉塞进嘴里。
“嘶——呼——”烫得直吸溜气，眼泪都烫出来了，他还是死命地嚼。这是他三年沾过的第一口热肉。
林野靠在正堂门框上，左臂缠着的麻布渗出点点血红。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只有清汤和两块土豆。
苏清寒合上账本，端起自己的那份走到他身边。
“你定下的规矩，敌者吃肉。你是带头的，为什么只喝汤？”她看了一眼林野碗里的土豆。
“我的刀卷了，没砍下首级。”林野咽下滚烫的土豆，咽喉一阵涩，“规矩就是规矩。我是县令，破了例，明天这本账就没人认了。”
苏清寒没接话。她用筷子把自己碗里唯一的一块碎肉夹起来，放进林野碗里。
“算你借我的，一分利。秋收后还我三两白面。”她端着碗转身走开。
林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又看了看苏清寒挺直的背影，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深夜，正堂。漏风的木门被石头死死抵住。
羊皮地图被重新铺平。林野用炭笔在城外三里的位置画了一条粗线。
“这条河道，叫沧水。三年前断流。”林野在涸河床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地表没水，不代表地下没水。沧浪城地势北高南低，上游是祁连雪山。融雪水渗入地下，形成了潜流。”
苏清寒坐在对面，纤细的手指按着账册边缘。
“哪怕地下有水，要挖通几里长的暗渠引水，靠几百个饿着肚子的人和木头镐子，本不可能。”她指着地图上一处标着黑点的地方，“这里是卧牛岩。一整块花岗岩横在河床下面。前任知县想挖井，连铁镐都崩断了十几把。”
林野看着她：“你连地下有卧牛岩都知道？”
“我翻了架阁库里烂了一半的县志。”苏清寒语气平静，“国公府教过，不打无准备之仗。你想引水，必须炸开卧牛岩。但沧浪城连做爆竹的硝石都凑不齐十斤。”
“不用。”林野站起身，把炭笔揣进怀里，“明天一早，带上所有社员，推上板车去城外捡枯柴。有多少捡多少。”
卯时。晨雾冷得扎骨头。
几百号人推着独轮车，扛着新打的铁锹，浩浩荡荡出了北城门。
队伍走出三里地，张大个走在最前面，猛地停住脚步。他指着前方的枯树林，手里的铁锹“当啷”掉在地上。
晨曦刺破白雾。
十具扒得精光的狄人尸体，被粗麻绳倒吊在歪脖子榆树上。尸体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壳，在寒风中像腊肉一样来回晃荡。
队伍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几个妇人吓得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李黑狗却挺直了腰板。他腰带上还挂着那个缴获的皮水壶，大步走过去，甚至还伸手拍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冻硬的大腿。
“看啥看？没见过死狄人？”李黑狗冲着后面瑟瑟发抖的流民吼了一嗓子，“这就是抢咱们粮食的下场！都给老子把背挺直了！”
林野走到枯树林前，一脚踩在裂的河床上。地表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枯的水草。
“就是这里。”林野拔出腰间的长刀，在地上划出一道两尺宽的线，“从这里往下挖。张大个，带人拉线。男丁负责挖土，妇人负责运送砂石。”
铁锹铲进冻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活的进度出奇地快。吃了两顿饱饭的汉子们，力气全使在了双臂上。苏清寒带人在后面记工分，每挖走一车土，就在随身的木牌上刻下一道印子。
不到两个时辰，河床正中央就被掏出了一个深达一丈的大坑。
“当！”
底下传来一声爆响。王铁匠握着铁镐的双手被震得虎口发麻，镐头直接崩飞了一块生铁。
“大人！挖不动了！”王铁匠在坑底仰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底下全是一整块黑石头！滑不溜秋，一镐下去只留个白印子！”
这就是苏清寒昨晚说的卧牛岩。
林野走到坑边往下看。暗青色的岩层表面带着水汽，这意味着地下暗流就在岩石下面。
“把枯柴全部推过来。”林野下令。
几十辆板车被推到坑边。成捆的树枝、破门板被扔进坑底，堆得像座小山。
“点火。”
李黑狗划着火折子，扔进柴堆。燥的木柴瞬间爆出耀眼的火光，浓烟滚滚升上天空。草烧焦的味道盖过了寒风里的血腥气。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火光映红了林野的脸。坑底的卧牛岩被烤得通红，热浪得人无法靠近。
“水呢？”林野转头看向身后的运水队。
苏清寒指挥着十几个妇人，推着装满城中仅剩的几缸井水的木桶，停在坑边。桶里的水上面还结着一层薄冰。
“倒。”林野挥下手臂。
几大桶冰凉的井水被毫不犹豫地倾倒进烧得滚烫的坑底。
“轰——”
极寒的冰水撞击极热的岩石。巨大的水蒸气瞬间炸开，白色的雾气冲出坑洞两丈多高。伴随着水汽的，是一阵极其沉闷的“咔嚓”声。
那是一种岩石从内部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水汽慢慢散去。林野盯着坑底。那块坚不可摧的卧牛岩表面，裂开了无数道手腕粗的缝隙，地下水正顺着缝隙“滋滋”往上冒。
林野偏过头，从王铁匠手里抽过那把崩了口的铁镐，直接跳进泥水混杂的坑底。
他举起铁镐，对准那条最宽的裂缝，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