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阵夹着冰渣子的夜风猛灌进正堂,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剧烈摇晃。
李黑狗缩着脖子撞进来,草鞋在青砖上蹭出两道湿滑的泥印。他跑得太急,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险些没喘匀。
林野从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上抬起眼。坐在桌对面的苏清寒手腕一抖,炭笔在账册上划出一道重重的黑印。
“大人!天大的事!”李黑狗用力咽了口唾沫,眼底爆满红血丝,“不用打长矛了!黄家那狗腿子,半道上让狄人给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看清楚了?”林野站直身子,将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
“看得真真的!”李黑狗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我按您的吩咐,顺着官道去探路。刚摸到五十里外的黑风口,就看见黄管事趴在雪窝子里,后脖颈着两狼牙箭,血都冻成黑冰碴了!边上还有狄人游骑的马蹄印。”
林野紧绷了一整天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
“陈大彪的守备军呢?”
“吓尿了!”李黑狗咧开裂的嘴唇冷笑,“狄人的草谷打到了家门口,府城四面城门拿千斤闸死死锁着。别说明天,这半个月内,陈大彪绝不敢往北迈出一步!”
林野点了点头。危机推迟了。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苏清寒:“不用连夜盘账了。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苏清寒没有动。她垂下清冷的眼眸,盯着那道划错的黑痕,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掉纸面的墨迹。
“大人。”她的声音像冬屋檐下的冰棱,清脆,却透着股寒意,“府城兵不来,但狄人离沧浪城只有五十里。他们既然截了黄管事,若是顺着马蹄印摸过来,这破烂的城墙,挡不住游骑的弯刀。”
李黑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林野看着苏清寒。这女人脑子很清醒。定国公府教出来的嫡女,果然不只会背风花雪月。
“你说得对。”林野双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微微发白,“所以,我们得造兵器。但不是砸几个尿壶、融几把破刀那种小打小闹。”
他转头看向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李黑狗,去把王铁匠叫停。所有的废铁块,一块都不许融。”
半个时辰后,城东的破烂铁匠铺。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四壁通红。王铁匠光着膀子,刚举起一柄四十斤重的八角大锤,还没砸下,就被林野攥住了手腕。
“大人?咋不让打了?这可是上好的黄铜包铁啊!”王铁匠急得直瞪眼。
林野松开手,目光扫过墙角那一堆可怜巴巴的破铜烂铁。
“这点废铁,打五十个矛头,一旦折断,我们拿什么补?”林野随手捡起一块生锈的铁矿石,“城北那个废弃的黑土窑,我看过。里面有煤,山背阴处有的褐铁矿。大楚的铁匠打铁,全是把生铁烧红了千锤百炼。太慢了。”
“不千锤百炼,那咋出好钢?”王铁匠愣住。
“炼。”林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木炭,直接在发烫的青砖地面上画了起来。
几道脆利落的线条交错。
“建高炉。”林野指着地上的图样,“黄土掺石英砂做耐火砖,砌个一丈高的小圆炉。炉子底部留出风口。你现在的风箱太小,做个双动活塞风箱,四个壮汉轮流拉。”
王铁匠蹲下身,蒲扇大的手掌虚空比划着地上的图纸,眼睛越瞪越大。
“只要风量够大,炉温就能冲上去。把煤炭和敲碎的铁矿石一层层填进去。”林野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的,是让铁变成水,直接浇灌进沙土模具里。一天产出一百把制式钢刀!”
“铁……铁水?”王铁匠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把生铁化成水?这得要多猛的火啊……大楚最好的官办铁冶局,也没人敢这么过!”
“那是他们不懂鼓风。”林野拍了拍王铁匠宽厚的肩膀,“明天一早,带上社所有懂泥瓦活的汉子,去城北建炉。我要在狄人摸过来之前,看到第一炉铁水。”
清晨,细碎的雪渣子落在沧浪城残破的青石板上。
县衙门前的空地被清扫出了一大片空地。两口大铁锅架在正中央,翻滚的杂粮粥散发着浓郁的热气。
苏清寒穿着那身粗布袄子,坐在一张铺了草席的木桌后。她发丝用一削尖的木棍简单盘起,鼻尖冻得微红,手里握着炭笔。
排队领粥的人群安安静静,没人敢像昨天那样推搡。
“张大个,昨拉犁一亩半,记八个工分。”苏清寒眼皮都没抬,抽出一把木签递过去,“家属张李氏,昨砸土一车,记四个工分。”
张大个搓着手接过木签,脸色却有些发苦。他身后的婆娘李氏捂着肚子,脸色蜡黄,满头虚汗,连站都站不稳。
“大妹子……不,苏姑娘。”张大个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开口,“我家婆娘昨晚着了凉,上吐下泻,今天实在下不了地了。这工分……能不能先借我俩?我明天拼了命多翻一亩地补上!”
按规矩,不活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没有粥。张大个怕婆娘饿死。
苏清寒笔尖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摇摇欲坠的李氏。人群里也响起了细碎的交头接耳声,好几个身子骨弱的妇人也露出了惧色。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一旦病了,是不是又要等死?
“规矩不能破。借工分,以后谁病了都来借,账就乱了。”苏清寒声音平静。
张大个眼神一黯,绝望地低下头,扶着婆娘就要往回走。
“慢着。”
林野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打,裤腿上全是黄泥,手里还提着一把刚做好的测距木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林野大步走到桌前,看了看李氏苍白的脸。
他转头看向苏清寒:“你管账,这事你怎么看?”
苏清寒迎着林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大人定下按劳分配,是为了不养闲人。但若是不管死活,为了半碗粥着病患下地,社就成了另一个抽筋拔骨的黄大善人。”
苏清寒翻开账册新的一页,提笔写下几个字。
“我的建议是,设立公中病号粮。凡是登记得病、确实无法劳作者,当工分清零。但社免费发给半碗清粥续命。这部分粮食,从黄家粮仓的预留公粮里走账。”
林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赏。这女人不仅算学好,对人心和制度的把控力更是敏锐得惊人。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公费医疗和最低生活保障体系吗?
“就按你说的办。”林野从李黑狗手里拿过大铁勺,亲自从锅底舀了半碗没有肉丁的清粥,递给张大个,“带你婆娘回去歇着。社不养懒汉,但也绝不饿死任何一个社员。”
张大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端着那半碗热腾腾的粥,泣不成声。周围的社员们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的一丝防备与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苏清寒低头记录下第一笔“病号粮”的支出。她捏紧炭笔,耳莫名有些发热。她习惯了深宅大院里的尔虞我诈,却在这里,在这片荒凉的盐碱地上,感受到了一种粗糙却滚烫的生机。
正午时分,城北废矿区。
一座一人多高的土高炉拔地而起。黄土、石英砂和着麻刀混合而成的泥砖,已经被炉膛里的炭火烤得裂。
高炉底部,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双动活塞风箱。
“一、二,推!”
李黑狗光着膀子,领着三个肌肉虬结的汉子,咬牙切齿地推动着那粗壮的风箱拉杆。
“呼——哧——”
巨大的风压顺着陶管倒灌进炉膛。木炭瞬间爆出刺眼的白光,炉口喷出的火舌足有两尺高,烤得周围三丈内寸草不生。
“加炭!倒矿石!”林野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站在上风口大吼。
王铁匠踩着架子,将一筐筐敲成核桃大小的褐铁矿和黑煤块倒进炉顶。每一次倾倒,炉火都猛地往上一窜,吞噬着一切。
汗水流水般从每个人的身上淌下。没人抱怨,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紧闭的下出料口。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炉壁热得发红,甚至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大人!风箱快拉不动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李黑狗嘶声大喊,肩膀上的皮都被拉杆磨破了,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滴。
林野抓起一包着湿布的长铁棍,几步冲到炉子底部。
“散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铁棍,对准下出料口的那块泥封,狠狠一捅。
“噗嗤!”
泥封碎裂。
一道极其刺眼的、橘红色的黏稠液体,如同挣脱囚笼的岩浆,顺着提前挖好的泥沟奔涌而出。
难以想象的极高温度瞬间扭曲了空气。铁水流淌过的地方,泥土发出“滋滋”的惨叫,冒出阵阵白烟。
整个矿区死一般寂静。只有铁水流动的声音。
王铁匠呆呆地站在木架上。他看着那流淌的橘红色液体,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灼热的泥地上。
“铁水……真的化成水了……”他双手捂住脸,粗犷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祖师爷啊……我王大锤这辈子,竟然亲眼看见了铁水!”
林野丢掉手里前端已经烧融变形的铁棍。他抬起被熏得漆黑的脸,盯着那些流入沙土模具里、逐渐冷却定型的长刀轮廓,冷冷地吐出一口气。
狄人游骑想来打草谷?
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是降维打击的工业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