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滚烫的空气在黄昏的风中慢慢降温。
王铁匠戴着厚厚的粗布手套,手里攥着一把两尺长的大铁钳,死死夹住一块还在冒白烟的沙土模具。他咬紧牙关,右手抡起铁锤,“砰”地一声狠狠砸下。
硬的沙壳瞬间碎裂,掉进脚边的泥水里发出“呲啦”的闷响。
一把暗灰色的长刀轮廓从碎土中露了出来。刀身没有任何花纹,刀背极厚,刀刃上还带着粗糙的金属毛边,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原始与粗犷。
“淬火。”林野站在一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王铁匠双手握着铁钳,夹起那暗红色的刀条,猛地扎进旁边半人高的大水缸里。
“滋啦——”
水面剧烈沸腾。白色的蒸汽尖啸着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铁腥味,瞬间吞没了半个高炉区。五十个被挑出来的精壮汉子围在四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水汽散去,王铁匠把刀抽出来,扔在林野脚下的青石板上。
“开刃,试试。”林野下巴微抬。
王铁匠抓起一块沾了水的磨刀石,顺着刀口狠狠蹭了十几下。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后槽牙发酸。他丢开磨刀石,从腰间拔出那把从黄家护院手里缴获的卷刃短刀。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新造的厚背长刀,左手将那把旧短刀平举在半空。
“喝!”
大喝一声,右手发力劈下。
“铛!”
一截断裂的刀尖打着旋儿飞了出去,直直扎进远处的枯树里,尾端还在震颤。王铁匠左手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把。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右手那把新刀。刀刃平滑,连个细微的豁口都没崩。
“这……这他娘的是神兵啊!”李黑狗看直了眼。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抢过王铁匠手里的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一道血口子瞬间冒了出来。李黑狗不觉得疼,反倒咧开裂的嘴唇狂笑起来:“有了这玩意,老子能把狄人的弯刀剁成铁疙瘩!”
林野没有笑。他转头看向身后那排沙土模具。
“一天一夜,一百把。全开刃,发下去。”林野拍了拍王铁匠沾满黑灰的肩膀,“你立了头功,记五十个工分。”
第二天清晨,县衙门前的空地。
风里夹杂着浓重的霜气,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五十个汉子手里全攥着新开刃的钢刀,站得乱七八糟。有人把刀扛在肩上,有人拿刀尖戳着地面的冻土。
苏清寒坐在右侧的屋檐下。她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手指正快速拨弄着一把缺了角的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桌子旁边,放着三大筐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那是给这五十个人的“战饭”。
“我不教你们武把式。”林野走到空地正中央,目光扫过这群人,“狄人骑马,速度快。你们要是散开单挑,必死。”
他抽出自己的刀,刀尖斜指地面。
“三人一组。一人举刀平挡,护头脸。剩下两人,从左右往前捅。”林野随意点出两人,“李黑狗,张大个,出列。朝我刺。”
李黑狗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跟张大个对视一眼,咬牙挺刀冲了上去。
林野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李黑狗的刀锋,手中刀背顺势往下一压,抬腿一脚踹在李黑狗的膝弯处。李黑狗失去重心,栽了个狗吃屎。张大个的刀还没递到跟前,林野的刀刃已经停在了他的脖颈上。
张大个吓得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没吃饭吗?”林野收回刀,眼神冷厉,“在阵型里,不要管别人,不要怕死。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补上。听口令,刺!”
“刺!”
五十个人齐声大吼,笨拙地往前送刀。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闪转腾挪。只有简单的劈砍和突刺。机械的重复。一百遍,两百遍。
苏清寒停下拨算盘的手。她静静地看着那五十个浑身是汗、动作越来越整齐划一的汉子,后背渐渐渗出一层冷汗。国公府的护院练武,练的是下盘、气息和个人武勇。可林野练的这叫什么?这分明是抹了恐惧,把大活人变成没有感情的戮机器。
她站起身,拿起一本账册走到林野身侧,压低了声音。
“这种死阵,若是狄人放箭,他们连躲都不会躲,就是活靶子。”
林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沧浪城没有盾牌,没有铁甲。我们只有命和这把刀。狭路相逢,躲就是溃败。只能比谁更不怕死。”
他转头看向苏清寒手里的账册,语气放缓了一点:“口粮算好了吗?”
“每人两个白面馍,半斤咸肉。”苏清寒语气平静,指节却捏得泛白,“我自作主张添了一条。战死者,家属每月领两斗抚恤粮,记在公账上,直至幼子成年。”
林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点了点头。
“发下去。”林野转过身,面向大汗淋漓的护卫队,“吃完,上城墙。”
沧浪城的北城墙早就塌了半边,只有一个豁口勉强用夯土和几块破门板堵着。
午后的阳光惨白刺眼。风停了。
林野趴在城墙的垛口处,手指摸着粗糙的砖面。视线尽头,是一片起伏的黄沙丘陵。
地面开始隐隐震动。
一开始是极其轻微的酥麻感,顺着城砖传到掌心。接着,是细碎的沙砾从墙缝里簌簌往下掉。
“来了。”林野站直身子,拔出腰间的长刀。
地平线上,十几个黑点迅速放大。那是狄人的游骑。他们穿着破烂的羊皮袄,头上戴着防风的毡帽,手里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野兽般尖锐的呼啸声。
马蹄掀起巨大的尘土。十二骑,不多。但对于打草谷的先头部队来说,这足够踏平一个连城门都关不上的边陲废城。
李黑狗靠在墙下,双手死死攥着刀柄,呼吸粗重得像个破旧的风箱。张大个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刚吃下去的白面馍在胃里翻江倒海,几次想要呕。
林野走过去,一脚踹在张大个的小腿骨上。
“站稳。”
张大个疼得一哆嗦,腿倒是不抖了。
狄人的马队冲到了城外一箭之地。领头的狄人百夫长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轻蔑地看着城墙上那些穿着破烂短打、脸色苍白的大楚汉子,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城门破着!”百夫长用蹩脚的大楚话狂笑,马鞭直指那个用木板堵住的豁口,“羊羔们,交出粮食和女人,大爷们饶你们不死!”
林野没有搭理他的喊话。他转过身,面向自己那五十个呼吸急促、双眼发红的社员。
“白面馍好吃吗?”林野问。
五十个人愣住了,没人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好吃。”李黑狗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想天天吃吗?”
“想!”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
“声音太小。”林野盯着他们,“想不想天天吃饱饭?!”
“想!”这一次,五十个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那就别让他们把地抢走。”林野转头,一脚踹翻了挡在城门缺口处的半块破门板。
腐朽的木板轰然倒地。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城墙甬道,映在五十把新开刃的厚背钢刀上。
林野双手握刀,刀尖斜指着城外十几步远的狄人骑兵,吐出两个字。
“结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