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呸。”
林野吐出一口夹着黄沙的唾沫。粗糙的沙砾磨过裂的嘴唇,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前方。两扇破败的城门歪斜地挂在夯土墙上,城门楼上的牌匾早就裂成了三块,勉强能认出“沧浪”两个字。风一吹,那挂着半边牌匾的铁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林大人,送到这儿,咱们兄弟的差事就算结了。”押送他的衙役首领甩了一鞭子,将马头调转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的林野,冷笑了一声,“这沧浪城可是个好地方,往北五十里就是狄人的马场,城里连老鼠都得饿死。您这得罪了当朝丞相的硬骨头,就在这儿好好啃沙子吧。”
首领没等林野回话,一脚将马背上的一个旧木箱踹下地。
“砰”的一声闷响,木箱砸在硬的黄土地上,扬起一阵灰土。几匹马嘶鸣着,很快化作远去的一缕烟尘。
林野没去看那些背影。他弯腰,双手抓住木箱的麻绳,用力往上一提。很沉。箱子里没有金银细软,装的是他从京城天牢里带出来的一包麦种,还有几本他自己用炭笔默写的册子。
他是流放来的落魄官员。按大楚律例,发配边疆充任九品县令,无诏不得回京。
林野扛起木箱,迈步走进沧浪城。
城里的街道比城外好不到哪去。没有青石板,只有被踩得坑坑洼洼的土路。道路两旁的榆树光秃秃的,别说树叶,连树皮都被人从部一直啃到了树杈上,露出白森森的树。
街角蜷缩着几团黑乎乎的影子。林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人。
一个头发枯黄、肚子大得像个皮球的孩童靠在墙,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瘪的草,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林野,准确地说,是盯着林野扛着的那个木箱。孩童旁边的老妇人已经闭着眼,口半天才微微起伏一下,苍蝇在她眼角爬上爬下,她也毫无知觉。
林野的喉结滚了滚。他没掏粮。他知道,在这条街上只要露出一块饼,自己下一秒就会被这群饿疯了的人撕成碎片。
他加快脚步,按照城中唯一一条稍宽的主街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了县衙。
门前的鸣冤鼓只剩下一个木框,鼓皮早被人割去煮了吃了。两座石狮子倒了一座,另一座的底座上沾着不知什么年代的黑褐色血迹。
林野跨过门槛。
“谁啊?要饭去城东,衙门里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院子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林野循声走去,偏房的屋檐下,一个穿着破旧皂隶服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扒拉着面前一个小火盆。盆里没有炭,烧的是几块牛粪,上面煨着半块发黑的树。
“新任沧浪县令,林野。”林野把沉重的木箱放在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石桌上,震起一圈灰尘。
老头扒拉火盆的手停住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野几眼,没起身行礼,反倒嗤笑了一声。
“又来一个送死的。上个月那个胖子知县,待了三天就想跑,被城外的流匪抹了脖子。上上个月那个瘦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老头用树枝把那块树戳出来,放在破碗里,“你看着也不像能打的。我劝你,箱子别打开了,原路回去,兴许还能活命。”
林野没接他的话。他环顾四周,窗户纸全破了,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
“你叫什么?”林野问。
“李黑狗。衙门里就剩我一个活口了。主簿去要饭了,捕头投了匪。”李黑狗吹了吹树上的灰,咬了一口,牙齿发出艰难的摩擦声。
“带我去架阁库。把户籍、田亩、粮仓的账本都拿来。”林野语气平静。
李黑狗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把破碗放下,从腰间摸出一串生锈的钥匙。
“不用去架阁库了,那地方漏雨,文书早烂光了。剩下的都在这儿。”他走到正堂,从供桌底下的一个破竹筐里翻出两本布满鼠咬痕迹的账册,扔在石桌上。
林野翻开账册。纸张脆得掉渣,墨迹已经晕染。
“沧浪县,原户八百,口四千。现余户三百,口不足两千。”
“县仓储粮:无。”
“官田:零。”
“民田:八千亩。其中,黄大善人名下,七千九百亩。”
林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腹用力,几乎把脆纸按破。
这就是大楚的边城。连年灾荒加上重税,百姓把土地、农具甚至儿女全卖给了当地的豪绅。豪绅兼并了所有土地,百姓沦为佃户或流民。朝廷发再多的赈灾粮,也只会流进黄大善人这种人的粮仓里。
“七千九百亩。”林野合上账本,看向他,“城里的人都在吃草,黄家有粮食?”
“何止有粮食。”李黑狗冷笑,“黄家大院的狗,吃的都是掺了肉汤的高粱面。黄老爷说了,只要把自家婆娘或者女儿卖给他做奴婢,就能换五斗杂粮。这满城的人,但凡有点力气的,全给他家当牛做马去了。”
正说着,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我不去!爹,我不去!”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男人的哀求。
“黄管事,宽限几天吧!我那婆娘刚死,妮子再被你们带走,我这老骨头就真活不成了啊!”
林野眉头一皱,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赵老汉叹了口气,也揣着手跟了出去。
县衙门外的土街上,围了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个个眼神麻木,像看猴戏,又像是在看自己明天的下场。
圈子中央,一个穿着青绸长衫、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揪着一个十三四岁小姑娘的头发,拼命往外拖。小姑娘的手指在土路上扒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旁边,一个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的瘦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管事的腿。
“滚开!”黄管事一脚踹在男人的心窝上。男人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口吐出一口酸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上个月借了黄家三斗陈麦,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月底不还,拿你这丫头顶债!怎么?想赖黄老爷的账?”黄管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宣纸,在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那麦子……那麦子一半都是沙子啊……”男人趴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土里。
黄管事懒得理他,用力一扯小姑娘的头发:“走!”
“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探出,死死扣住了黄管事的手腕。
黄管事吃痛,手一松,小姑娘摔在地上。他大怒着转头:“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来人那身打着补丁的青色官服。
林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腕上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反倒一点点收紧。黄管事感觉到腕骨传来阵阵剧痛,额头冒出冷汗。
“你……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县令。”林野松开手。
黄管事踉跄着后退两步,揉着手腕,原本畏惧的眼神在看清林野寒酸的装扮和县衙里那空荡荡的院子后,瞬间变成了轻蔑。
“哟,原来是新来的父母官啊。”黄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大人,您初来乍到,不懂咱们沧浪的规矩。这刁民欠了我们黄家的债,我拿人顶账,合情合理。您还是回衙门里待着吧,免得头大,晒晕了。”
他说着,再次伸手去抓那个小姑娘。
“慢着。”林野上前一步,挡在小姑娘身前。他伸出右手,“契书给我看看。”
黄管事冷笑一声,把那张纸递了过去:“大人看清楚了,这可是按了手印的。”
林野接过契书。薄薄的纸上,写着借陈麦三斗,月息五分。若逾期不还,以女抵债。
这哪是借粮,这是敲骨吸髓。
周围的百姓死气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在他们眼里,县令不过是黄家的应声虫。前几任县令甚至还会帮着黄家债,好从中间抽几成油水。
“看清楚了吗,大人?看清楚了就把人交给我……”
“哧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黄管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野双手捏住那张契书,面不改色地从中间撕成两半。
“哧啦!哧啦!”
林野动作极快,几下将契书撕得粉碎,手一扬。白色的纸屑像一场小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黄管事的脸上、头上。
人群中传出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连一直蹲在门槛上的李黑狗都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敢撕黄家的契书?!”黄管事指着林野的鼻子,手指气得发抖。
“不仅这本契书作废。”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麻木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黄管事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回去告诉黄老爷。从今天起,沧浪城废除一切和人身依附契约。”
“你疯了!”黄管事气极反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黄家,这城里的人全得饿死!连你这个县令,明天也会饿死在街头!”
林野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向那个额头流血的男人,蹲下身子。
“你有地吗?”林野问。
男人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前年就抵给黄家了。”
“有犁耙吗?”
“当……当了。”
林野站起身,转头看向门槛边的李黑狗。
“老李,去敲鼓。没有鼓皮,就敲那木框。把城里还能喘气的,都给我叫到县衙门口来。”
李黑狗愣住了,他看着林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瘪的身体里突然窜起一股久违的热气。他抓起一木棍,走到那破烂的鸣冤鼓前,抡起胳膊,狠狠砸在木框上。
“咚!咚!咚!”
沉闷的木头撞击声在死寂的沧浪城上空回荡。
越来越多的人像幽魂一样从街角、破庙里钻出来,聚集在县衙门前的空地上。足足有两百多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榆树枝的呜咽声。
林野走到石阶最高处。他没有高呼大楚万岁,也没有讲什么仁义道德。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纸皮的册子。
“我是林野。”他俯视着这群形如枯鬼的百姓,“我知道你们没有粮食,没有土地,没有农具。你们现在只有一条命。”
人群死气沉沉,没人回应。
“朝廷救不了你们,黄家更不会救你们。”林野的声音像铁钉一样凿进空气里,“从今天起,县衙成立‘沧浪生产社’。”
“啥?”一个瘦的汉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就是把所有人集中起来。”林野盯着那个汉子,“你们懂打井的,懂种地的,懂木匠活的,全部登记造册。县衙出种子,大家一起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属于社,不交地租,不还,按人头和活的多少分!”
人群中终于起了动。
“大人,您别说笑了。”那个磕破头的男人苦笑,“地都在黄家手里,咱们上哪种去?种子呢?您说县衙出,可县仓里连老鼠屎都没有了。”
黄管事在旁边大声嗤笑:“听见了吗林大人?一群泥腿子都知道你是在做梦!你想带着他们种地?行啊,去城外的荒漠里种去吧!敢动黄家一分地,黄老爷让你们死无全尸!”
林野居高临下地看着黄管事,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性的冰冷。他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我说过,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黄家当官的。”林野转头看向李黑狗,“老李,县衙里还有几把生锈的腰刀?”
李黑狗一哆嗦:“三……三把。钝得连柴都劈不开。”
“拿出来。磨快。”
林野再次转过头,看向那两百多始闪烁着疑惑、恐惧,又隐隐透出一丝疯狂的眼睛。
“明天天亮,社的第一项集体任务——”林野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眼都咬得极重,“去黄家大院,把属于大家的生产资料,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