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没有发出老旧的吱呀声。门轴上过油，推开只有极轻极短一声“咔”。
郭超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进。手搭门板，目光从门槛开始，一寸寸往里看。
门槛是木头，被无数双脚踩过，边缘磨得光滑圆润。门槛下垫着块扁平石头，表面有细密纹理。跨过门槛，脚踩木板。不是打磨光滑的那种，保留木材原本纹理和触感。
站定，抬头看房间。
厢房不大。二十来步见方。格局简单：进门左手床，右手桌椅，正对面窗。床、桌椅、窗，三点一线，净利落。没多余家具，没有过多的装饰摆设。但每样东西都不敷衍。
床木制，四四方方，没雕花没漆色。床头比床尾略高两指，这落差让躺着的人不用垫高枕头也能看到窗外光。床上铺着浅灰色褥子，布料厚实，表面细密绒毛。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长方形，棱角分明。
桌子靠右墙。桌面宽度刚好够摊一本书、在旁边放一盏灯。左侧一排三个小抽屉，拉手铜制，打磨很亮，但不刺眼——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哑光。桌面上没有灰尘。
窗正对面。老式木框窗，窗棂分四格，每格糊宣纸。宣纸不是崭新惨白，是微微泛黄的温暖米白，透光好，能看到窗外竹影在纸面轻晃。窗户开着一道缝，两指宽，风从那钻进来，带竹叶清香和泥土气。
窗台放一盏小陶制油灯。灯像压扁的桃子，肚圆鼓，顶有小开口，灯芯从开口探出，已被烧过，顶端一小截灰黑焦炭。灯座底部一圈浅凹槽，刚好卡窗台边缘。这盏灯不新。被用过，被点燃过，被人在某个夜晚捧手里走过路，被人吹灭后放这里，再没动过。
郭超站房间中央，慢慢转一圈。目光从床到桌，从桌到窗，从窗到墙，从墙到天花板。天花板一道细细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中央，在一个木节处停住。裂缝不修补。不是被忽略，是被允许。
走到床边，伸手按褥子。比预想厚，手指陷进去，能感觉下面薄薄棉花，棉花下棕垫，棕垫下是木板。回弹不快不慢。
走到桌前，拉最上面抽屉。空的。内壁刷薄薄清漆，了很久，摸上去光滑不粘手。抽屉底部垫了一张裁剪整齐的白纸，什么也没写。关上抽屉，没有拉另外两个。
走到窗前，伸手触碰那盏油灯。灯身凉，但不彻底——不是放阴凉处很久的透骨凉，是被阳光照过一会儿但没照透的微凉。陶瓷表面细密裂纹，像冰裂纹，不是破损，是烧制时留下。灯芯烧得焦黑，但还留足够长度，可继续用。
没点它。
回到房间中央，再看四周。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每样东西都不新，但每样都完整。每样都被使用过，但每样都被珍惜过。
这不是分配给他的房间。这是交给他。
站在原地，眉心浅痕淡了些。呼吸变深变慢。不是刻意深呼吸，是身体自己调整，像某种长期紧绷的东西，在这里有短暂放下的许可。
走回门口。木门还开，门外阳光洒在石桌，落叶已被拂掉。站在门槛内侧，抬起右手，慢慢拉回木门。门轴发出和推开时同样轻“咔”声。门栓落下来，卡进门框铁环，清脆一响。
站着关闭门后。房间暗些，但窗纸透进的光足够。
走到桌边，坐在木凳上。凳子不高，坐下时膝盖刚好与桌面平齐。双手放桌面，掌心朝下，手指微张。
没做任何事。没开面板，没查消息，没规划下一步。就那么坐着。
“爸爸！”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游戏，是现实睡眠舱通讯功能传来，带薄薄电流声的尹尹声音。
“爸爸你在吗？”
视线从窗纸收回，抬手在通讯面板轻轻一点。
“在。”
“爸爸我跟你说！”
尹尹声音带明显兴奋，语速快不少。
“我刚才在剑派遇到一个人，她说她是剑派弟子，带我去报到，报到处的人给我发了好多东西，有衣服，有鞋子，一个小袋子，还有三瓶药！”
“嗯。”
“然后她又带我去看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树，树上有一只猫，白猫，眼睛一蓝一黄的！”
“嗯。”
“然后——”
尹尹声音突然压低，带神秘感。
“爸爸，我住的这个院子好像是核心弟子那种。旁边人住小房子，就我住带院子的。你说他们是不是搞错？”
嘴角又弯一点。
“没搞错。”
“为什么？因为我厉害？”
沉默一瞬。
“因为你值得。”
说得很轻。但通讯面板收音好，每个字都清晰传过去。
通讯那头安静一拍。
“那我当然值得！”
声音重新亮起。
“爸爸你那边呢？你到了吗？你住的地方怎么样？有好玩的吗？”
抬眼扫房间。床。桌。窗。灯。天花板裂缝。门外石桌。被风吹动的竹影。
“到了。住的很好。有好玩。”
尹尹那边笑一声，很脆，像把小石子丢进平静湖面。
“那就好！那爸爸我先去玩啦，我还有好多东西没看！”
“去吧。”
“爸爸拜拜！”
“拜拜。”
通讯挂断。把右手从面板上放下，重新放桌面。房间很安静。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净，骨节分明。这双手前世握过无数阵旗，绘制过无数阵纹，在生死边缘一次次把敌人挡在阵外。这双手也曾在女儿骨头被踩碎的那一刻，什么都抓不住。翻过来，看掌心纹路。不是前世那些被剑柄磨出的茧，不是被阵纹反噬留下的疤。是一双新手。一双还没犯过错误的手。
握成拳，又松开。
从怀中取出传信玉佩。触手生温。轻轻一划，系统提示出现。
【系统：您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芷柔。内容：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缺什么跟我说！我在药房，你回消息时顺便帮我看下，今天晒的这批灵芝颜色是不是有点发暗？我怀疑我火候又没控好。”
【系统：您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若云。内容：“物资点在丙区入口石碑右转，走五十步。本周可申领物品清单已发你传信玉佩。床褥若不够厚，可多领一床。东厢阴面，入夜后凉。”
两条消息。一条热闹，一条安静。一条要他看灵芝颜色，一条提醒他入夜后凉。
点开芷柔消息，回复：
“东西收好了。灵芝还没看到，看到告诉你。”
点开若云消息，回复：
“收到。褥子够了。入夜后我会注意。”
【系统：消息已发出。当前好感度——若云：信任/友善，芷柔：信任/友善。】
把传信玉佩收进怀。从凳上站起，走到窗前，推开一点。窗外风涌进，带竹叶清香，带泥土气。
深吸一口气。轻轻呼出。阳光落在他浅青色宗袍上，落在腰间传信玉佩上，落在窗台上。
站在窗前，看着这片前世从未踏足的宗门。
新的一切。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