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晨风中轻晃,投下的光影在青石板路不断变换着。
师妹仍旧走在最前面。不是走,依旧是跳。她走在前面大约五步远,整个人像踩弹簧。有时突然停下,蹲下看路边石缝的小草,有时用手指碰碰草尖,像确认什么似的点点头,再跳起往前走。有时回头看一眼,确认郭超还在,然后转回头继续跳。
师姐走郭超右前方,始终保持着两步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缝处,就像那条路已走过无数遍。
快到岔路口时,师姐脚步微顿。不是停,是节奏上极短暂的停顿。她偏头看左边岔路,目光收回。“往这边走。”她转向左前方小径。
小径比主路窄很多,两侧竹子更密。竹叶交织,阳光从缝隙挤进来,使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师妹先拐上小径。走到一株粗竹子旁,伸手拍拍竹身,回头喊:“这株竹子我认识!每次走到这,看到它就知道没走错!”又拍拍那株竹子,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那般。
郭超跟后面,目光从师妹身上移开,落脚跟着走上小径。青石板变窄,两块石板间长满细草。石板两侧长满青苔,厚到能看出层次。这条小径走的人不多。
“你们每天走这条路?”郭超问。
“不一定。”师姐答。
“去藏经阁有更近的路。这条路绕点,但风景好。”
语气平淡。
“偶尔走走,也不错。”
师妹听到这话立刻转回头,用
“你可别被师姐骗”的表情看郭超。
“师姐才不是‘偶尔走走’,”
她两手圈嘴做“秘密”手势,声音压低但音量不小。
“她每次去藏经阁都走这条路,十次有八次。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顺路’,但明明是在绕远路——”
没说完。师姐正好走到她身边。没看她,只是从她身侧走过时,衣袖带起一阵轻风。风不大,刚好吹动师妹耳边一缕碎发,发飘起落师妹鼻梁上。师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拨头发。
师姐已走到前面。
郭超走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他注意,师姐步伐速度没变,但她嘴角——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大概一秒的时间。然后收回,像从没出现过。
师妹追上,小跑几步到师姐旁边,侧头看她。
“师姐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右边嘴角弯一下。”
“风吹的。”
“风能把嘴角吹弯?”
“能。”
师妹张嘴又闭上。没继续纠结,只轻轻“哼”一声,快走两步和师姐并排。
郭超走在她们身后,看两人一左一右的背影,嘴角也是微弯。他在心里默默记:若云的嘴角,右边弯的幅度比左边大。那不对称让那张温婉沉静的脸突然有温度。
小径拐弯,竹林变的稀疏,换为低矮灌木丛。灌木叶深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有些紫色的小花点缀在其中,一簇簇,远看像紫色雾。
师妹放慢脚步。蹲下,伸手轻托一朵紫色小花。“这个叫紫雾铃,”声音轻很多。
“花期很短,就这几天。再过半月就看不到了。”
低头闻闻。
“没味道。”
她皱皱鼻子,有些失望。
“看起来应该是有香味,但真没有。”
松手,那朵花弹回,微颤。
师姐走在前面,脚步没停。但她放慢脚步,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走。郭超跟在后面。小径更窄,窄到只容一人。师姐最前,郭超中间,师妹最后——她主动选的,还在看那些花。
没人说话。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声,竹叶摩擦声,远处不知哪座殿阁传来的隐约钟声。这些声音填满了整片沉默。
“快到了。”
师姐声音忽然响起。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下头。
“前面那片竹林穿过就到了。你还记得怎么认路?”
“记得。主路走到底左转,上小径,看到粗竹子继续直走,穿过紫雾铃灌木,然后前面那片竹林。”
“前面那片竹林里,第三个岔路口左转。”
师姐补充道。语气没变。
师妹从后面赶上,拍拍裙摆灰。“快到了快到了。你住的地方跟我住地方挺近,我在东厢乙区五号,你到岔路口左转,我右转,走着走着就能碰到。”她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你晚上觉得无聊可以来找我——呃,不过师姐说过了亥时不串寝。那你就站远点喊我一声,我能听到,然后出来。”
“好。”郭超说。这个好字说得很轻。
师妹听到,笑了。不时含蓄抿嘴的笑。是直接、露出牙齿、眼睛弯如月牙的笑。
小径尽头。竹林到头,视野豁然开朗。缓坡上错落分布着一排排木结构小屋。屋子不大,间距很宽,每座小屋被小片竹林或几株树环绕。屋前屋后空地没铺石板,是夯实泥土,表面长薄薄绿草。
“东厢丙区。”师姐在一座石碑前停下。石碑半人高,立缓坡入口,刻“东厢·丙区”四字。字用朱砂描过,风吹晒褪成淡淡橘红。
师姐站定,转身看向郭超。
“从这里开始,每座小屋有编号。一号到六号左排,七号到十二号右排。”
手从左边划到右边。
“你七号,在右排,从入口数——”
“第四座。”郭超接话。
师姐目光微抬,落在他脸上。“第三座。”语气没纠正意味,只是平静给出正确答案。“从入口数右排,第一座三号,第二座五号,第三座七号。奇偶分排列,不是连号。”
郭超点头。
“这边走。”
师姐已向右小径迈步。
师妹早跑在最前面。在一座小屋前停下,转身,双手张开,像展示珍贵东西。
“到了到了到了!”
喊三声,声音在缓坡回荡,把远处篱笆上打盹麻雀惊飞。麻雀扑棱棱飞起,绕一圈,落在更远处树上,回头看她一眼,继续打盹。
郭超走过来,在小屋前站定。
小屋不大。木结构,外墙用未经精细打磨的原木。屋顶青灰瓦片,瓦片落些竹叶。屋前一小块空地,放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桌面不平整,中间微凹。桌面散落几片落叶。石凳表面光滑发亮——不是被打磨,是被常年坐出来的。这座小屋以前住过人,那人喜欢坐这里。
师妹站门旁,两手背身后,身体微前倾,仰头看郭超。“怎么样?还满意吧?”
郭超看那扇门,看那块木牌,看石桌上那几片落叶。“嗯。很满意。”
师姐站在稍远处,没靠近小屋,也没说话。目光从郭超身上移到那扇木门,停大概一秒,收回。“进去看看吧。缺什么可到丙区物资点申请。地址在传信玉佩里,自己查。”她微微侧身,像是准备离开。
“若云师姐。”郭超出声。若云脚步顿住。她转头看向郭超。
郭超站石桌旁,晨光从竹林方向照来,落他浅青色宗袍。没有行礼,也没有做郑重姿态,只是站那里看若云。
“今天的事,麻烦你了。”
若云看他,目光平静。
“不用。”顿了一下。
“你是新弟子,这是应该的。”
师妹在旁边听到这话,立刻接:
“那我也应该的!所以你也得谢我!”
下巴微扬,双手叉腰,做出“我在等”的姿态。
郭超转头看她,嘴角微弯。“谢谢你,芷柔师妹。”
“芷柔师妹”四字让她眼睛瞬间睁大一圈。脸红。把手从腰放下,身前绞了绞,咳嗽一声。
“嗯……不客气。”
“我——我先去药房了!今天还没晒药!”
她跑出两步,猛刹住脚,回头。
“对了!你那个——你储物袋里有个红色符纸,那是宗门给新人发的求救符,遇危险捏碎就行,宗门会有人来救你。是红色的那个!别搞错!”
说完,真跑了。小径上,浅青色身影在竹影间跳跃几下,转弯,消失。
若云站原地,看师妹跑走的方向,沉默片刻。
“她其实今天不晒药。早上已晒过。”
语气没有额外的情绪。不是在评价师妹行为,不是在表达“她撒谎”,只是陈述事实。
郭超看师妹消失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若云身上。
若云没再说。微微点头,当告别,转身,沿来路往回走。步伐仍很稳,脊背笔直,不急不慢。阳光落她浅青色袍角上,和来时一样。但走到小径拐角处,脚步慢了那么一点点。
郭超看她背影消失在小径深处,收回目光。低头看石桌上那几片落叶。伸手,轻轻拂掉那片最大的。落叶从他指间处滑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风吹竹林声。远处某座殿阁钟声。是晾晒在篱笆墙上的灵药在风中轻晃的声响。
郭超推开那扇没上锁的木门,走进东厢丙区七号。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