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沉甸甸的黑暗。呼吸变得困难。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有声音。很远、很模糊。混在一起，变成嗡嗡的低鸣。
一个声音变清晰。呼吸声。急促、凌乱。带着恐惧。不是成年人的恐惧。是孩子毫无防备的恐惧。
咔。
一个闷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全神贯注，本不会注意到。
但郭超听到了。
那是女儿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呼吸声停了。
“不要——！！！”
郭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上半身从平躺到坐直只用一瞬间。快得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速度。大口喘气。睡衣前襟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瞳孔没有焦距。
“爸爸？”
一个声音。很近。很小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郭超僵住了。
瞳孔对焦。先看到轮廓——床、被子、枕头。然后捕捉到。
一个小小的身影。侧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小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半睁。
是尹尹。八岁的尹尹。她还活着。她没事。
左手慢慢抬起。还在抖。落在尹尹头上。掌心贴着她头发。
温度。真实的温度。
“爸爸怎么了？”眉头微皱。“是哪里不舒服么？”
郭超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发酸。他把东西压回去。收紧下颌。加深呼吸。
“爸爸没事。”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嘴角弯一下——不是笑，是努力做出笑的样子。
尹尹看着他的脸。“那我继续睡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臂上。闭眼。
郭超低头看那只手。小小、肉肉的指甲盖上仿佛涂着淡淡粉色指甲油。
他把女儿的手放回被子。被角掖好。自己掀开被子，下床。
卫生间灯亮。
郭超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白色陶瓷台面边缘。台面很凉。
他没敢看镜子。因为知道会映出什么。一张看了三十六年、但此刻无比陌生的脸。没有前世那些刀疤。脸上没有疲惫和绝望。净、完整、一张没有被伤害过的脸。
缓缓闭上眼。
画面不断涌上来。女儿被踩断骨头的声音。复仇。被围剿。直到弹尽粮绝。最后是走马灯。
睁眼。镜子里的他眼眶微红。下颌线绷紧。
拧开水龙头。
水从花洒冲出来。从凉渐渐转热了。浴室全是水蒸气。
郭超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过前世留下伤痕的位置——左肋、右肩、左手手背。那些地方现在都是完好的。
他在想——这一次，要用什么方式把女儿护住。
四。两星融合在四后。四的时间里，我从一个启元境新手，成长到能在乱世自保的修士——够了。可前世的尹尹没有人指导、没有资源，靠自己摸爬滚打到了凌宇境。那是怪物。
如果给她最好条件呢？
关水。浴室安静。
镜上水雾消退。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清澈。不是刚睡醒的清澈，是知道要做什么的眼神。
走出卫生间。经过卧室时看女儿一眼。她呼吸均匀，睫毛微颤，他笑了笑。
没去掖被角。悄悄转身，轻轻带上门。
阳台不大。角落一把老旧布艺沙发。坐垫褪色。扶手微破。
郭超坐下去。左侧身体靠上扶手。被压出的凹陷刚好卡住左肩胛骨。
他在这个位置坐了无数次。前世无数个夜晚，坐在这里加班、改图纸、一接一的抽烟。有时尹尹搬小凳子会坐过来，安静待在他旁边看着。
现在知道——那不叫女儿陪爸爸。那叫尹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没有走，你随时可以回头看我。
而他，从来没有在那个时候回头。
从裤兜掏出烟盒。抽出一。点燃。
一小缕白色烟雾从烟头升起，轻的像丝线。在夜风中歪歪扭扭向上飘，渐渐消散在空中。
深深吸一口。温热。张开嘴，让烟缓缓流出。白烟散进夜色，散进这片还未被污染的天空中。
“咔。”烟灰落一截。没弹。任它掉裤腿上。
靠着沙发，闭上眼。
前世的他不够沉稳。太过执拗。不擅于表达。以为自己不说，别人也知道。
但别人不知道。
妻子等了一年两年三年。走的那天，郭超没挽留。不是不爱，是觉得她走了也好。
女儿也习惯了。习惯了她不在生活。习惯一个人独自写作业、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被子轻轻的哭。
睁眼，仰头望向夜空。
城市灯火还是那么的亮。夜空下星星很少。但郭超知道，在那片还未被污染的夜空里，有着一颗没有固定轨道的行星，正朝着蓝星靠近。
现在，还在四万二千公里外。四年后，它会撞过来与蓝星相融。
不是如果，不是可能，是一定。顾衍之算过。百分之百。
但郭超知道另一件事。两星融合之后，游戏里的能力会与现实融合。灵力、修为、功法、神通——那些在《玄界》里修炼出来的东西，会变成真实存在的力量。那将是人类文明在浩劫中唯一的筹码。
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烟头上暗红火光。
他在想——他的女儿，在四年后，她需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不是他保护她。是他会保护她。用他的一切。但在某些时刻，他可能有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所以她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是也许，不是最好，是必须。
“咔。”烟已烧到滤嘴。火苗灼指尖。没松手。
灼痛让他更清醒。更确定这一刻是真实的。真实的世界。自己还活着。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将烟头弹进眼前的烟灰缸里。粉色小猪造型。是尹尹送的，她说每次看到我将烟弹进去的时候都会觉得好笑。
站起来。月光落在身上。
光落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下颌线绷紧。眉心一道浅浅竖纹——重生之后、生出的印记。他不能够再失去她。
目光越过栏杆，看向更深、更远、更加黑暗的天际。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望无际黑暗。
深吸一口气。雨后的夜晚空气凉。凉意进鼻腔，沉到肺里。整个身体被这口气撑开一点。
呼出。不是叹，是呼。那些压在口上的东西，跟着这口气出去了。
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回来了。”
“这一世。”
“我定伴你左右。”
“护你周全。”
护字说出口时，声调比平时高一点。
说完，表情没太大变化。没流泪。没咬牙。没握拳。只是平静站在那里，迎着夜风。
像一棵树。被无数风雨摧残过、但依然立在那里的树。
夜风停了。两三秒后又开始吹。
他没动。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栏杆顶端滑到中段。
天总会亮。
转身，走回屋里。带上门。将夜风挡在外面，月光被挡在外面，那颗正缓缓靠近的行星也被挡在外面。
不知道还能挡多久。但至少今晚是足够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