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天睡不着。
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那些事像是乱麻一样,一团一团地缠绕在一起,怎么理也理不清。
那个梦。那个洞。还有爷爷的话。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
啥时候算准备好了?
他想不通。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那边是答案,但他找不到钥匙。他不知道钥匙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那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很静。月光洒在地上,把枣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白茫茫的月光里。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过墙头,往隔壁走去。那墙不高,他轻车熟路地翻了过去,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
赵小星家的院墙不高,他很轻松就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赵小星那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是一颗星星掉进了屋里,在黑暗中闪烁着。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窗户。那敲击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谁?"
赵小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睡意,还有一丝警惕。
"是我。"
窗户打开了,露出赵小星的脸。那脸被灯光照着,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却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宝石。
"你咋来了?这么晚了。"
"睡不着。"张天说,"出来聊聊?"
赵小星看了他一眼,没说啥。他知道张天最近有些不对劲,但他没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只能等张天自己说。
他把窗户关上了,不一会儿,门开了。
赵小星披着衣服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一只蝴蝶在跳舞,又像是一颗心在跳动。
"去河边坐坐?"他问。
"嗯。"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河边走。
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睡了,只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梦呓。月光洒在房子上,洒在树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像是一个梦中的世界。
他们走到河边,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那石头很凉,凉得像是冰块,但他们不在意。他们坐下来,看着河水在月光下流淌。
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银光在水中跳跃,像是一条条银色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赵小星把油灯放在石头缝里,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很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张天羡慕的光芒,叫做目标,叫做方向,叫做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咋了?"他问,"大半夜的不睡觉。"
张天没说话。
他看着河面,看着月光在水里晃动。那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起伏着。
"小星,"他说,"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啥?"
赵小星愣了一下。
"你咋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赵小星想了想。他低下头,看着河水,像是能从水里看出答案来。
"……为了活着吧。"他说。
"活着为了啥?"
"活着……为了活得更好?"赵小星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问自己。
"更好是啥?"
赵小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河水,想了很久。那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替他回答,又像是在嘲笑他的沉默。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想活得不一样一点。"
"不一样?"
"嗯。"赵小星说,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起来,"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不想一辈子种地、娶媳妇、生孩子,然后老了死了,埋在村后的山上。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啥样子。看看那些书上写的山川河流,看看那些传说中的仙山琼阁。"
"你看过了吗?"
"还没。"赵小星说,"但我在想。等我练好了剑,我就出去。去找一个宗门,加入进去,学更多的东西。然后……然后再说。"
张天看着他。
月光下,赵小星的侧脸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认真里有一种光芒,叫做希望。
"你不害怕吗?"
"怕啥?"
"怕……出去了回不来。怕外面太危险。怕自个儿不够厉害,被人欺负。"张天把这些担忧一个个说出来,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恐惧都倒出来。
赵小星想了想。
"怕啊。"他说,"但怕也要出去。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村子里吧。人这一辈子,总要出去看看。哪怕最后回来了,至少也看过了。"
张天没说话。
他也怕。他怕很多东西。怕那个洞里的东西,怕爷爷的秘密,怕自个儿永远都不知道真相。但他不知道自个儿在怕啥。那种怕很模糊,像是一团雾,看不清,摸不着。
"小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练剑,是为了啥?"
赵小星看着他。
"为了啥?"
"嗯。你天天练剑,一天都不落。到底是为了啥?"
赵小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你今儿问题真多。"
"回答我。"
赵小星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河水都流过去了,久到月亮都偏西了。
"一开始……是为了出人头地。"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想让别人看得起我。想让我娘过上好子。不想被人叫'穷鬼家的儿子',不想被人看不起。"
"现在呢?"
"现在……"赵小星看着河水,目光忽然变得深沉,"现在不只是这个了。"
"那是啥?"
"是……想变强。"赵小星说,"真正地变强。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让人看得起,是为了……能保护自个儿觉得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嗯。"赵小星说,转过头看着张天,"比如我娘。比如你。比如……这个村子。"
张天愣住了。
"我?"
"对,你。"赵小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整天浑浑噩噩的,啥都不上心。万一哪天出了啥事,你连自个儿都保护不了。我总得有人照应着点。"
"你保护我?"
"我尽量。"赵小星说,"虽然我现在也不厉害,但我会变强的。等我变强了,我就能保护你了。还有我娘,还有这个村子。"
张天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酸涩像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怎么压也压不住。
"小星……"
"别感动。"赵小星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别整天发呆,早点想清楚自个儿要走啥路。"
张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个儿要走啥路。"他说,声音有些低沉,"我啥都不会,啥都不行。练剑练不好,种地种不好,连挑水都能洒一路。我就是个废物。"
"那你就会发呆?"
"我……"
张天不知道该说啥。他确实只会发呆。打小到大,他就是这样。啥都不想,啥都做不好。他像是一颗长在田埂边的草,被人踩来踩去,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长。
"小星,"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小星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张天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没用。"他说,"你只是……还没开始。"
"还没开始?"
"嗯。"赵小星说,"你还没找到自个儿想做的事。等你找到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只是有的人找得快,有的人找得慢。你只是还没找到,不代表不存在。"
"我咋找?"
赵小星想了想。
"先试试呗。"他说,"试试这个,试试那个。试试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人这辈子,就是在试错中度过的。试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试。"
"万一试不出来呢?"
"那就继续试。"赵小星说,"反正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就算试了一辈子都没找到,那也比从来都不试强。"
张天看着他。
赵小星的眼中有光,很亮很亮的光。那光叫做希望,叫做方向,叫做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他想了想自个儿。他啥都没有。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想要成为的人。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也可以试试。试试练剑,试试修炼,试试……啥都行。
反正还年轻。反正还有时间。反正还有一个人愿意教他。
"小星,"他说,"你教我练剑吧。"
赵小星看着他,愣了一下。那愣像是没想到张天会说这话,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说啥?"
"我说,你教我练剑。"张天说,声音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试试。"
赵小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他,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决心。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是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了他的脸上。
"行。"他说,"我教你。"
"真的?"
"真的。"赵小星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练剑很苦。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可不教。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没决心的人身上。"
"我不会。"
"这话我先记着。"赵小星说,"等你真的坚持下来了,再说。"
张天点点头。那点头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他看着河面,看着月光在水里晃动。那晃动像是他的心,在慢慢地安定下来。
他不知道以后会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练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至少,他迈出第一步了。
这就够了。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清楚,只需要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走着走着就清楚了。
"走吧,"赵小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练剑呢。"
"嗯。"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的气息。那气息像是从河面上飘来的,带着水的味道,带着夜的味道。
张天走在赵小星旁边,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那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落地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咋。但他觉得,明天应该不会太差。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朋友,一个愿意教他练剑的朋友,一个愿意陪他一起走的朋友。
这就够了。
人这辈子,能有一个真朋友,已经很难了。他有的,是——是赵小星。
这就是他的财富,比什么金银财宝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