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窗棂上栖着几声雀鸣。
张天是被那鸟叫唤醒的。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群。窗外的槐树上蹲着五六只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像是在议论什么大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继续睡。
被子有些薄了。昨夜忘了盖严实,肩膀那里透风,凉丝丝的。但他懒得起来翻找,就那么蜷着,闭着眼,听那鸟叫。
院子里的枣树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
一声,两声,三声。咳得很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张天睁开眼,看见房梁上挂着张蛛网。网眼细密,晨光从破窗纸透进来,落在蛛网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把碎银。网中间粘着一只苍蝇,正在挣扎,越挣扎越紧,动一下,便松一分力气。他看了很久,直到苍蝇不动了,才翻身坐起来。
土墙,黄泥地,窗户纸破了个洞,糊着一片泛黄的旧报纸。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口旧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把剑,剑鞘黑漆漆的,积满灰尘,像是很久没人碰过。那灰尘落得厚,像是在剑上盖了层薄雪。
那是把好剑。张天知道。可他取下来看过许多回,每回都大失所望——剑就是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甚至过,剑身普通,锋刃普通,连分量都普普通通。
爷爷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张天觉得爷爷在骗他。传了三代的剑,咋可能是把破铁片?
他趿拉着鞋下了床,推开门。
院子里,爷爷正坐在枣树下编竹筐。老人瘦得像枯木,手上的青筋比竹篾还粗。但那双眼睛还亮着,看见张天出来,便笑了一下。
"醒了?"
"饿了。"
"灶上有粥,自己盛。"
张天往灶房走,路过爷爷身边时停了一下。
"又咳了?"
"老毛病,死不了。"
爷爷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竹篾翻来翻去。筐底已经编好了,再编几圈就能收口。他编了一辈子竹筐,靠这个把张天他爹养大,又靠这个养张天。如今他还在编,也不知是为谁编。
粥是白粥,没放盐。张天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他把碗放下,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喝。水是井水,凉得扎牙。他又喝了半瓢,才把那股寡淡的味道压下去。
吃完早饭,他蹲在门槛上发呆。
院子里没什么好看的。枣树,竹筐,爷爷。枣树是他小时候种的,如今比房子还高。竹筐堆了小半面墙,等着拿到镇上去卖。爷爷呢,爷爷还是那个爷爷,弯着腰,低着头,像是永远都直不起来。
远处有座山,叫青云山。
青云山很高,山尖常年埋在云里,像是个戴笠的老翁,蹲坐在天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张天爬过一次,八岁那年。爬到半山腰就累得不行,被爷爷背下来的。那之后他再没上去过。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座山。山就在那里,不远不近。晴天看得清楚,山上的树是绿的,石头是灰的,云雾绕着山腰,像是一条白腰带。雨天山就模糊了,像是一幅褪色的画,墨色晕开,辨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今儿天气不错,能看见山。
"看什么呢?"
赵小星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张天抬头,看见一张晒得发红的脸正从墙头探进来。赵小星比他大一岁,个子也比他高,但瘦得像麻杆,风吹吹就要倒。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脸皮厚,翻墙都不走门。"
赵小星嘿嘿笑了一声,从墙头跳下来。他家就在隔壁,两家只隔一道矮墙。小时候他们常在墙上爬来爬去,后来张天懒得动了,赵小星便搬了张梯子靠在墙边,方便随时过来。
"吃了没?"张天问。
"吃了。我娘蒸的窝头,还热着呢,给你留了一个。"
赵小星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半个窝头。颜色发黑,捏得硬邦邦的。张天接过来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这么硬?"
"我娘说趁热吃软和,我出门就凉了。"赵小星挠挠头,"你要是嫌硬,泡水里软得快。"
张天把窝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凑合。"
他们蹲在门槛上,一起看着那座山。
赵小星是张天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比亲兄弟还亲。赵小星家里穷,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张天家也差不多,爹娘不知去了哪,只剩爷爷。所以两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玩在一处,挖过野菜,抓过蚂蚱,偷过邻村的西瓜。那时候他们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命,也不知道什么是运。只知道天亮了就玩,天黑了就睡。
如今他们十六岁了。十六岁,正是少年人长身量的时候。十六岁的张天还是那个张天,浑浑噩噩,混一天是一天,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十六岁的赵小星却不一样了——他每天读书,读完了四书读五经,读完了五经还要练剑。书里的道理他读进去了,剑里的路数他也练出来了。
是的,赵小星练剑。
村里人都说赵小星是块读书的料,也是块练武的料。他读书过目不忘,练剑一学就会。去年镇上来了个云游的道士,说赵小星有仙,收他做了记名弟子。
打那以后,赵小星就开始练剑了。每天早起练一个时辰,下午再练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张天问过他:"练那玩意儿嘛?"
赵小星说:"练好了能去宗门,能修仙。"
张天说:"修仙有什么好的?"
赵小星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比在村里种地强。"
张天觉得他说得不对。他觉得在村里种地也挺好。种点粮食,种点菜,饿不死就行。何必去修仙呢?修仙多累啊,又要打坐,又要练剑,又要跟人比试。
他想不明白。
他看着远处的青云山,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山上有什么?"
赵小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有树,有石头,有野兽。"
"就这些?"
"还有道观。我师父说,青云观里有道士。"
"道士?"
"嗯。都是修士。"
张天没说话。他知道修士是什么。爷爷给他讲过,书上的故事里也有。说这世上有人能御剑飞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说有人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挥手间雷霆万钧。说有人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月同辉。
以前他觉得这些都是故事,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后来赵小星开始练剑,他才信了这世上真有修士。
"能飞多高?"他问。
"师父说,练到结丹境界就能御剑飞行。"赵小星说,"我师父现在是通玄境界,再往上就是结丹了。"
"通玄是啥?"
"第二个大境界。"赵小星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境叫聚灵,第二境叫凝元,第三境叫通玄,第四境叫结丹。后面还有渡劫、化神、圣尊、天道。师父说,天道是最高境界,能达到的人寥寥无几。"
张天数了数,八个境界。
"那你师父厉害吗?"
"还行吧。"赵小星挠挠头,"师父说,在整个天元大陆,他这点修为只能算中等偏下。真正厉害的人,一剑能劈开一座山。"
张天不信。
"一剑劈开一座山?那山不得塌了?"
"师父亲眼见过。"赵小星说,"说是东边有个大宗门的长老,跟人比试的时候一剑下去,半座山头没了。"
张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座山,山头被人一剑削掉,飞到半空中,然后轰隆一声落下来。
他觉得那不是人,那是。
"那你能劈开山吗?"
"不能。"赵小星摇头,"我现在才聚灵后期,连凝元都没到。离结丹还远着呢。"
"聚灵后期是啥感觉?"
赵小星想了想,说:"就是……能感觉到身体里有股气在转。师父说那是灵气,吸收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己用。等灵气够了,就能突破到凝元。"
张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不懂修炼,也不关心修炼。他只是觉得赵小星很厉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气在转。他自己呢?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的手,普普通通的指头。指甲缝里还有点黑泥,昨晚没洗净。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继续蹲着。
爷爷的咳嗽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竹篾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
远处有只老鹰在盘旋,一圈又一圈,不知在找什么。
张天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回去吧。"他说。
赵小星点点头,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下午我去练剑,你来不来?"
"不去。"
"真不来?"
"不去。"
赵小星叹了口气,转身往墙边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张天,你以后想嘛?"
张天愣了一下。
他想嘛?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打小到大,他就没想过以后的事。吃饭,睡觉,发呆。复一,年复一年。就这样。
"不知道。"他说,"活着呗。"
赵小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翻过墙,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张天和爷爷。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
张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往屋里走,路过那把挂在墙上的剑。
剑鞘还是黑漆漆的,落满灰尘。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停下。
反正只是把破剑。
他躺回床上,打算再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废物。"
张天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四下张望。
屋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爷爷还在编筐,竹篾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皱起眉头。
刚才那是……错觉?
他揉了揉耳朵,什么都没听到。
兴许真是错觉。他想。
他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鸟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