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天没出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的蜘蛛已经换了个位置，网也重新织过了。这回网得更密，形状也更好看，像是一件精心编织的艺术品。蛛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每一都细得看不见，但连在一起，却结实得很，连飞虫都逃不脱。
他看蜘蛛网，看了一上午。
一只苍蝇撞上去，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蜘蛛慢悠悠地爬过来，把它包起来，然后继续守在网上，等着下一个猎物。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那只苍蝇。有什么东西在等他，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暗处张着，等着他自投罗网。
爷爷进来过一次，问他吃饭不吃饭。
他说吃。
爷爷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吃完了把碗放着，我待会儿来收。"
"嗯。"
爷爷出去了。
张天没动碗。
他还在想那个洞。
那个黑漆漆的洞，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那个似乎在等他的洞。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忘不掉。忘不掉那股阴冷的风，忘不掉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忘不掉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对什么东西这么好奇过。小时候也好奇过，好奇天上的星星，好奇河里的鱼，好奇山顶的云。但那种好奇，看一眼就过去了，不会留在心里。
这个不一样。
这个好奇像是生了，扎在心底，越长越深，越长越牢。
吃饭不香，睡觉不沉，什么都没心思。连发呆都发不好了，脑子里全是那个洞。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洞。
洞里有什么？
那声音是什么？
为什么他会梦见那个洞？
为什么那个洞好像在等他？
他想不通，想得头疼，也想不明白。
后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有点薄，但他懒得找厚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洞。
黑暗的洞。
深不见底的洞。
有人在里面叫他名字的洞。
"小天。"
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
爷爷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粥。
"粥凉了，我换了碗热的。"
"……嗯。"
张天坐起来，接过碗。
粥是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
他慢慢喝着。
爷爷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不舒服？"爷爷问。
"没有。"
"那咋一天都没出门？"
"累了。"
"昨天去哪儿了？"
张天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啥。
"……去爬山了。"他说。
"爬啥山？"
"青云山。"
爷爷的眼神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了。但张天看见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爬那山嘛？"
"就……随便逛逛。"张天说，"看看风景。"
爷爷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眼神让张天有点心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了。
"爷爷，"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爷爷说，"你要是累了，就多休息几天。年轻人，别太折腾，把身子累坏了。"
"嗯。"
爷爷站起身，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偻，走得有些慢。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天。"
"怎么了？"
爷爷回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严肃，严肃得像是一座山，压得张天喘不过气来。
"小天，"爷爷说，"青云山那边……以后少去。"
张天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爷爷说，"听话。"
张天看着爷爷。
爷爷的表情很严肃，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爷爷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温和，从来不这样。
他从来没见过爷爷这样。这样严肃，这样紧张，这样……害怕。
爷爷在害怕什么？
"……知道了。"他说。
爷爷点点头，走了。脚步有些沉重，像是在扛着什么东西。
张天坐在床上，心里翻涌着什么。
爷爷为什么不让他去青云山？
是因为青云观？
还是因为……那个洞？
他知道爷爷有秘密。
爷爷从来不提他爹娘，从来不提那把剑，从来不提祖上的事，从来不提很多很多东西。那些话都藏在爷爷心里，像是一把锁锁住了，钥匙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他小时候问过，但爷爷总是岔开话题，说些有的没的，就是不回答。
后来他就不问了。既然爷爷不愿说，他问了也是白问。
但现在，他忽然想知道。
爷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把剑到底是什么？
他爹娘去了哪里？为什么走？去保护什么？
还有那个洞……爷爷知道那个洞吗？
他脑子里很乱，像是一团浆糊，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粥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一点都没剩。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那里，静静地挂着。蛛丝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命运之网。
他看了很久，看到夕阳落下去，看到房间暗下来。
后来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在想那个洞。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他知道爷爷是为他好，不想让他涉险。
但他就是想去。
他想知道那洞里到底有什么。
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梦见那个洞。
他想知道那洞是不是在等他。
他想知道……
很多很多。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地上，像是一盆水银。
他看着月亮，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也许，他该再去一次。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要再去。
那个洞，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好多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这么想知道一件事。
以前他啥都不想知道。
别人说啥，他听着。别人做啥，他看着。
他从来不动脑子。
但现在，他在想。
想那洞里有啥。
想他爷爷在瞒着啥。
想他爹娘去了哪里。
想那把剑有啥用。
想很多很多。
他不知这是咋了。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啥东西在动。
像是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