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张天起得很晚。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挂在东南方向。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
他翻了个身,不想动。
昨晚他做了好多梦。梦见洞,梦见山,梦见爷爷手里的玉佩。乱七八糟的,醒来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梦境像是水里的鱼,刚想去抓,就溜走了。
院子里传来爷爷的声音,涩而低沉。
"你醒了?"
"……嗯。"
"出来吃饭。"
张天磨蹭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像是昨晚的梦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他推开门,看见爷爷坐在枣树下吃饭。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杂粮馒头。阳光从枣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上画出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他走过去,在爷爷对面坐下。
"爷爷,你昨晚睡得咋样?"
"吃你的饭。"
张天不问了,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粥,比昨天的白粥香一点,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气,温润地滑过喉咙。咸菜是萝卜腌的,有点咸,正好下饭。他吃了一个馒头,第二个实在吃不下,就放在一边,像是在桌上画了一个句号。
爷爷看了他一眼。
"吃不完?"
"饱了。"
爷爷把剩下的馒头拿过去,掰碎了泡在粥里,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把每一粒粮食都刻进记忆里。
张天看着爷爷。爷爷吃饭的样子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嚼啥很有滋味的东西。他从小就看爷爷这样吃饭,但从来没问过为啥。那动作里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对食物的珍惜?还是对子的敬畏?
"爷爷,"他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想过以后要啥吗?"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
"……咋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爷爷继续吃饭,没说话。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张天等着。他知道爷爷在想。爷爷每次要说话的时候,都会这样,先沉默一会儿,像是要把话从心底某个角落挖出来。
"你问这个哈?"爷爷反问。
"没啥。就是想问问。"
爷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了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
"你是想问小星的事吧。"
张天愣了一下。
他确实在想赵小星。昨晚爷爷问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赵小星。赵小星每天练剑,风雨无阻,从不间断。他想啥?他以后想成为啥样的人?他有没有想过,那条路有多难走?
这些问题,张天从来没想过。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像是有颗种子在他心里发芽,顶开了他一直闭着的那扇门。
"小星那孩子……"爷爷说,"有志向。知道要啥,也知道往哪儿走。比你有出息。"
张天没说话。
他知道他比不上赵小星。打小到大,他都比不上赵小星。赵小星读书厉害,练剑厉害,人也勤快。他呢?啥都不行,啥都不想。他像是一块长在田埂边的石头,被人踩来踩去,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滚。
"小星今儿来吗?"他问。
"来。他娘托我给他带了点东西,他待会儿来拿。"
话音刚落,墙头那边就探出一张脸。
"张天!起来了吗?"
是赵小星。他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晨光穿透薄雾。
"起来了。"张天没好气地说,"一大早就嚎,你属公鸡的?"
赵小星嘿嘿笑了一声,从墙头跳下来。他身手矫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一只灵巧的猫。
他今儿穿得净,补丁少,看着精神了不少。手里还提着一把木剑,剑身上缠着一圈圈麻绳,看着有些年头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
"师父给的,"赵小星晃了晃手里的剑,"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耐用。"
张天看了一眼那把剑。
木剑很旧了,颜色都发灰了,像是被汗水浸透,又被风。但剑身打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被人握过好多次,每次都带着十二分的用心。
"走吧,"赵小星说,"去河边坐坐?"
"去哈?"
"聊天啊。你昨晚不是睡不着吗?"
"你咋知道?"
"我半夜听见你翻来覆去的动静了。"赵小星说,"墙不隔音。"
张天无奈地站起身。
他跟爷爷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赵小星往外走。爷爷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看不清的东西。
出了门,沿着小路一直走,就到了河边。
河边风大,吹得头发乱飘,像是有谁在跟他们嬉闹。赵小星找了个石头坐下,把木剑横在膝盖上。张天在他旁边蹲下来,捡了草棍在地上画圈。
"你昨晚想啥呢?"赵小星问。
"没啥。"
"骗人。你那动静,明显是心事重。"
张天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用草棍把地上的圈涂掉,然后又画一个新的。那些圈像是他的心事,画一个,又涂一个,永远画不完。
"……我昨晚问我爷爷了。"他说。
"问啥?"
"问那把剑的事。"
赵小星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张天很少主动说心事,既然说了,肯定是想说的。
张天把草棍扔了,站起身,看着河面。
河水哗哗地流着,卷起一朵朵浪花,像是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远处的山绿绿的,被雾气罩着,看不清楚,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留白处都是雾,都是未知。
"我爷爷说,祖上是个很厉害的人。"张天说,"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厉害。"
赵小星愣了一下。
"比修士还厉害?"
"我爷爷没说。"
赵小星想了想。
"那你家祖上是啥来头?以前是哪个宗门的人?"
"不知道。我爷爷不说。"
赵小星皱起眉头。
"你家的事真怪。"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是河水一样,静静地流淌,把时间都带走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一只蜻蜓飞过来,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说了什么,只有水听见了。
"小星,"张天忽然问,"你为啥练剑?"
赵小星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你练剑,是为了啥?"
赵小星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手指摩挲着剑身上的麻绳。那麻绳被磨得有些毛了,但依然紧紧地缠在剑身上,像是长在了一起。
"……为了离开这儿。"他说。
"离开?"
"嗯。离开这个村子。"赵小星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那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在召唤他,又像是在阻挡他,"我不想一辈子种地。我想看看外面是啥样子。想……做点事情。"
"做啥事情?"
赵小星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张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师父说,修士可以御剑飞行,可以翻山倒海,可以长生不老。我就想……试试看。看看自个儿能做到啥程度。"
张天看着他。
赵小星的眼神很认真,跟平时不一样。他很少看见赵小星这个样子。那眼里有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瞳孔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不怕吗?"张天问。
"怕啥?"
"外面那么危险。万一……万一出了啥事呢?"
赵小星沉默了一会儿。
"怕啊。"他说,"当然怕。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
"但是待在这里,更可怕。"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张天心上,砸出了涟漪。
张天没说话。
他看着河面,看着远处的山。他忽然想起自个儿打小到大的子。吃饭,睡觉,发呆。复一,年复一年。他从来没想过以后。因为他觉得,以后跟现在一样,没啥好想的。那子像是流水,流过来,又流过去,永远一个样子。
可是赵小星不一样。
赵小星在想着以后。在想着外面的世界。在想着自个儿能成为啥样的人。他像是一棵往高处长的树,不管风怎么吹,都朝着天空伸去。
他呢?
他像是一棵趴在地上的藤,也不知道往哪儿长,就那么躺着,等着风把他吹到哪儿算哪儿。
"小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咋办?"
赵小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想过啊。"他说,"但失败了又咋?大不了回来种地呗。至少……试过了。"
张天看着他。
"你说得好像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啊。"赵小星说,"想一千遍,不如做一遍。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啥都没做,那不是白想了吗?"
张天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又捡起一草棍,在地上画圈。那些圈像是轮回,画一个,又画一个,永远走不出去。
"小星,"他忽然说,"你说……我这样的人,以后能啥?"
赵小星看着他。
"谁说你不行了?"
"我自己知道。"张天说,"我啥都不行。读书不行,练剑不行,活也不行。我就是……废物。"
赵小星皱起眉头。
"谁说你是废物了?"
"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懂啥?"赵小星说,"他们只会说闲话,啥都不懂。你别听他们的。"
张天没说话。
他看着地上的圈,看着草棍把泥土划出一道道痕迹。那些痕迹像是岁月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在土地上,也刻在他心里。
"你不是废物。"赵小星说,"你只是……还没想清楚自个儿要走啥路。"
"我能走啥路?"
"我不知道。"赵小星说,"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张天抬起头,看着他。
赵小星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
他知道赵小星不是在安慰他。赵小星从来不乱说话。他说的话,都是真的,都是他从心里掏出来的。
"……谢了。"
"谢啥。"赵小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我还得练剑呢。"
"你不是每天都练吗?今儿不练了?"
"练啊。吃完饭再练。"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风吹着他们的头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流,像是送别,又像是祝福。
张天走在赵小星旁边,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放下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他不知自个儿要走啥路。
但至少……他开始想了。
这就够了。
有些路,想是第一步。迈出去,才是第二步。他还没迈出去,但他已经开始想了,这已经是变化了。
少年人,总是要长大的。只是有的早,有的晚,有的在风雨里,有的在阳光里。他在河边的这个午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虽然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正在他心里生长。
那是……希望吗?
还是……勇气?
他不知道。
但河水知道,山知道,风也知道。它们不说话,但它们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