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闯祸了。
不是什么大祸。就是……偷了人家一只鸡。
偷鸡这事，他小时候过不少回。那时候他跟赵小星一起，偷过王婆家的鸡，偷过李大爷家的鸭，还偷过邻村刘老三家的鹅。偷完了不敢吃，就藏在河边，两个人守着一堆毛，傻乎乎地笑。那时候觉得，觉得好玩，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后来长大了，就不了。
但今儿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的，他又想。也许是太闷了，也许是想找点事做，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动一动。
王婆家的鸡养在院子后面的鸡笼里。白天人不在，就几只鸡在笼子里待着，懒洋洋地晒太阳。鸡笼的栅栏有点松，用力一推就能推开一条缝——这缝他小时候就知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张天看了看四周，没人。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狗叫声，但听不真切。
他悄悄走过去，把手伸进笼子里。
一只芦花鸡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被他一把抓住翅膀。
鸡扑腾起来，咯咯咯地叫，翅膀扇起一阵灰尘。
他捂住鸡嘴，夹着鸡就往外跑，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抓贼啊！有人偷鸡！"
张天回头一看，是王婆的邻居李婶。
李婶手里端着个簸箕，正扯着嗓子喊。
张天骂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他跑过几条巷子，钻进一片玉米地。
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密不透风，叶子划在脸上，有点痒，有点疼。他蹲在玉米地里，抱着那只鸡，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像擂鼓。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看见了吗？"
"没呢，往那边跑了。"
"追！"
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张天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他把鸡放下，鸡咯咯叫着，不肯老实。他捂着鸡嘴，怕它叫出声。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外面没动静了。
他抱着鸡，从玉米地里钻出来。
刚站起来，就看见赵小星站在前面。
赵小星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咋这事呢？"
"……没啥。"
"那你抱着王婆家的鸡蹲在玉米地里咋？"
张天看了看手里的鸡，不知该说啥。
"还回去。"赵小星说。
"还回去？"
"嗯。还回去，然后跟王婆道个歉。"
"不行。"
"为啥？"
张天想了想，没想出为啥。
"就是不行。"
"张天，"赵小星说，"你偷人家鸡，是你不对。还回去道歉，是你该做的。"
"我知道是我不对。"张天说，"但我不想还。"
"为啥不想？"
张天沉默了。
他也不知为啥。
也许是因为村里人总在背后说他。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无所谓。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找点事。
"你听我的，"赵小星说，"把鸡还回去。王婆人好，不会为难你的。"
"不去。"
"张天。"
"我说了不去。"
赵小星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不去就不去。鸡你留着，我去跟王婆说，就说鸡是我偷的。"
张天愣住了。
"你说啥？"
"鸡是我偷的。"赵小星说，"我去跟王婆认错。"
"你疯了？"
"我没疯。"赵小星说，"你是我的朋友，你做错了事，我帮你担着。"
张天看着赵小星，心里翻涌着啥。
他想说不用。他想说这是他的事，跟赵小星没关系。他想说他自个儿能解决。
但他啥都没说。
他看着赵小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傻不傻？"他说。
"傻就傻吧。"赵小星说，"谁让你是我朋友呢。"
张天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鸡。芦花鸡安静下来了，乖乖地趴在他怀里，眼睛圆溜溜的。
他想把这鸡扔了。
他想跟赵小星说，不用了，他自个儿去还。
但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一起去。"
"啥？"
"一起去。"张天说，"一起去还鸡，一起去道歉。"
赵小星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一起去。"
他们抱着鸡，往王婆家走去。
走到半路，遇见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李婶，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妇人。她们看见张天手里的鸡，眼睛都亮了。
"好啊，果然是你偷的！"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张天把鸡抱紧，往后退了一步。
赵小星挡在他前面。
"各位婶子，"赵小星说，"这只鸡，我们是想还给王婆的。"
"还？"李婶冷笑，"偷了再还，就没事了？"
"我们会道歉。"赵小星说，"偷鸡是我朋友不对，我们会道歉。"
"你朋友？"李婶看了张天一眼，"就是他啊。我就说嘛，游手好闲的，能出啥好事。"
张天攥紧拳头。
他想冲上去理论。
但赵小星拉住了他。
"婶子，"赵小星说，"偷鸡是我们不对，但求您在村里给个面子，别闹大了。王婆那边，我们自个儿去说。"
李婶哼了一声。
"给面子？你们偷鸡的时候，咋不给王婆面子？"
"是是是，是我们不对。"赵小星陪着笑，"求婶子高抬贵手。"
李婶看着赵小星，又看了看张天。
赵小星是村里的好孩子，谁都喜欢。张天是村里的混子，谁都嫌弃。
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朋友。
李婶的眼神复杂起来。
"行吧。"她说，"你们去找王婆。这事我不追究了。但王婆追不追究，那是她的事。"
"多谢婶子。"赵小星鞠了一躬。
李婶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张天松了口气。
"走吧。"赵小星说，"去王婆那儿。"
他们到了王婆家。
王婆正坐在门口补衣服。看见他们抱着鸡来，愣了一下。
"这是……？"
"王婆，"张天说，"这只鸡是我偷的。对不起。"
王婆看着他，又看了看赵小星。
赵小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婆听完，沉默了。
张天心里忐忑。他以为王婆会骂他，会让他赔钱，会去村里到处说。
但王婆只是叹了口气。
"小天啊，"她说，"你这孩子，咋又想一出是一出？"
"……对不起。"
"鸡还给我吧。"王婆说，"下次别偷了。"
张天把鸡递过去。
王婆接过鸡，看了看，没少一毛。
"行了，"她说，"回去吧。下次别这种事了。"
就这样？
张天愣住了。
他还以为王婆会大发雷霆。
"就这样？"他忍不住问。
"不然呢？"王婆说，"你是偷了我的鸡，但你又还回来了。道歉也道了，我还能把你咋？"
张天不知该说啥。
"回去吧，"王婆说，"太阳晒得厉害，别在外面站着了。"
他跟赵小星往回走。
走到门口，王婆又叫住他。
"小天。"
"咋了？"
"你这孩子，"王婆说，"不坏。就是……不知在想啥。"
张天看着王婆。
王婆的眼神很温和，跟村里那些嚼舌的妇人不一样。
"你要是有啥事，就跟王婆说。"王婆说，"王婆帮不了你大忙，但听你说说话，还是行的。"
张天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为啥。
"……谢谢王婆。"他说。
"去吧。"
他们走了。
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张天家门口的时候，赵小星忽然开口。
"王婆人真好。"
"嗯。"
"村里人也不是都坏的。"
"嗯。"
"张天，"赵小星说，"以后别偷东西了。"
"……嗯。"
赵小星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歇着吧。我还得练剑呢。"
"你天天练剑，不累吗？"
赵小星看着他，笑了。
"习惯就不累了。"他说，"等你也开始练，就知道了。"
张天没说话。
他看着赵小星翻过墙，消失在院子里。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他偷了王婆家的鸡。
他被村里人骂了。
但最后，王婆原谅了他。赵小星也没有嫌弃他。
他想，以后还是别这种事了。
了这事，心里不安生。
他摇摇头，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爷爷还在编竹筐。
张天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没抬头，手里的竹篾翻来翻去。
他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听说他偷鸡的事。
也许听说了。也许没有。
他没问。
他走进屋里，躺到床上。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
他盯着房梁，想了很多事。
今天的事，王婆的话，还有赵小星。
他想，他这辈子能有赵小星这个朋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