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棵大槐树。
槐树不知多少年了,反正常天出生的时候就在。树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夏天村里人都爱在树下乘凉,聊天,下棋,或者什么也不,就那么坐着,听蝉鸣,听风声,听子一天天过去。
今天是晴天,槐树下坐了七八个人。
有老头,有老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闲汉。张天也在这群人里,靠着树,眯着眼晒太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些碎金。
他本来不想出来。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耳边有人在说话。但爷爷非让他出来走走,说年轻人不能总闷在屋里。
他就出来了。出来也不知啥,就靠在树上晒太阳。
槐树旁边有个茶摊,老板是隔壁村的王婆。她每天推个小车来村里卖茶,茶是大碗茶,一文钱一碗,童叟无欺。今儿王婆没来,茶摊空着,炉子上坐着个铜壶,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刘头,接着说,接着说!"
有人起哄。
张天睁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汗巾。他是邻村的木匠,常来这边揽活,跟村里人都熟。但他还有个身份——说书人。
对,老刘头还是个说书人。
他没什么文化,字都认不全,但他肚子里有货。什么《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他都能讲。农闲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来槐树下,讲上一段。村里人都爱听,张天也爱听。
老刘头喝了口茶,清清嗓子。
"昨儿说到哪儿了?"
"说到那齐天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有人回答。
"对对对,五行山。"老刘头一拍大腿,"话说那五行山啊,可不是普通的山,乃是的手掌心所化。那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自以为飞出天外了,谁知一抬头,却看见五擎天大柱……"
张天听着听着,又开始犯困。
他不是不爱听《西游记》。小时候他可喜欢听了,每次老刘头来,他都搬着小板凳早早占位子,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听了十几年,同样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他都能背下来了。
什么大闹天宫,什么三打白骨精,什么三借芭蕉扇。他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是啥。
没意思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树上。
阳光暖洋洋的,风也轻飘飘的。耳边是老刘头的声音,说什么孙悟空打妖怪,什么猪八戒好吃懒做。
他快睡着了。
"……其实啊,这世上的事,跟书里写的也差不多。"
老刘头的声音忽然变了。
张天睁开眼,发现老刘头没在讲《西游记》。他在讲别的。
"书里写的是妖怪,可这世上真有妖怪吗?"老刘头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们,有。"
没人接话。都看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老刘头说,"有一年我走夜路,翻过一座山,看见天上有人飞过去。"
"飞人?"有人笑了,"老刘头你喝多了吧?"
"我清醒得很。"老刘头瞪眼,"那人踩着把剑,就那么嗖一下飞过去了。我揉了揉眼,以为是做梦。结果第二天我在山下的村子里打听,有人说那叫御剑飞行,是修士才有的本事。"
人群安静了一下。
"修士……"有人喃喃道,"真有修士?"
"咋没有。"老刘头说,"我跟你们讲讲这修士的门道,你们可别往外说。这可不是茶余饭后的闲话,是真正的门道。"
张天睡意全消了。
他坐直身子,看着老刘头。
老刘头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像是要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咱们这天元大陆啊,有修士,有凡人。凡人就是咱们这样的,种地、做工、娶媳妇、生孩子,一辈子忙忙碌碌,如蝼蚁一般。修士不一样,修士能修炼,修炼到高深处,能飞天遁地,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月同辉。"
"那咋样才能成为修士?"有人问。
"得看资质。"老刘头说,"不是谁都能修炼的。有人天生资质好,灵气入体如鱼得水。有人天生资质差,灵气本进不去身子。我见过一个老道士,说这叫灵。有灵的人才能修炼,没灵的人再咋练也是白搭。"
"那灵长啥样?"有人好奇。
"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修士能看出来。"老刘头摇摇头,"我要是能看出来,早就去当修士了,还用得着当木匠?"
众人哄笑。
张天没笑。他竖着耳朵听。
"修士分三种。"老刘头竖起三手指,"剑修、体修、灵修。"
"啥意思?"
"剑修者,以剑入道,一剑破万法,万军丛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体修者,不练剑不练法,专练肉身,肉身成圣,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力能扛鼎。灵修者最特殊,不能打不能,但能治伤能救人,起死回生。我听说灵修在战场上比剑修还金贵,毕竟人死了不能复活,伤了还能治。"
"那哪种最厉害?"有人问。
"都厉害,也都不厉害。"老刘头说,"厉害不厉害,看个人修为高低,不看修炼啥。同样是剑修,有能一剑劈山断流的,也有连剑都握不稳的。同样是灵修,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也有连个感冒都治不了的。"
张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修士的境界呢?分几层?"
"分八层。"老刘头说,"我从低到高给你们讲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层叫聚灵,就是感应灵气,把灵气吸进身体里。*"他喝了口茶,"这一步最难,也最紧要。有灵的人能感应到灵气,没灵的人一辈子也感应不到。"
"第二层叫凝元,就是把灵气凝聚成真元,储存在丹田里。"老刘头竖起两手指,"丹田是个好东西,凝元之后,修士的身体会比凡人强很多,力气大,速度快,不容易生病。"
"第三层叫通玄,就是真元通玄,能施展一些简单的法术。"他竖起三手指,"比如点个火,放个水,召一阵风。这一步开始,修士才真正跟凡人拉开距离。"
"第四层叫结丹,就是把真元凝成一颗金丹。"老刘头的声音低了下来,"*金丹是修士的基,有了金丹才算真正踏入仙途。据说结丹之后就能御剑飞行,遨游天际。"
"第五层叫渡劫,就是渡天劫。"他竖起五手指,神色肃然,"天劫是天道对修士的考验,过了就能继续往上走,过不了就灰飞烟灭。"
"第六层叫化神,就是元神化虚,神魂与天地合一。"他竖起六手指,"到了这一步的修士,已经跟凡人完全不同了,神通广大,寿元悠长。"
"第七层叫圣尊,就是圣人之尊,天道圣贤。"老刘头的声音愈发低沉,"据说到了这一步,就是一国之君也要礼敬三分。"
"第八层叫天道,就是天道本身。"他收拢手指,"*天道是啥,没人知道。只知道从古到今,能达到天道境界的人,屈指可数。"
老刘头说完,喝了口茶润嗓子,像是在回味刚才说的那些话。
槐树下鸦雀无声。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老刘头的话。
张天听得入神,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那八个境界。聚灵、凝元、通玄、结丹、渡劫、化神、圣尊、天道。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难。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连第一层都摸不到边。
"那你遇到的那个修士,是啥境界?"有人问。
"不知道。"老刘头摇头,"我就看见他踩着剑飞过去了,连脸都没看清。但我猜至少是结丹境界,因为不结丹的本飞不起来。"
"结丹就能飞……"有人喃喃道,"那得练多少年?"
"谁知道呢。"老刘头叹气,"反正我是有灵也不会修炼,年纪大了,骨头都硬了,还练啥练。"
"你有灵?"众人惊讶。
"谁说我有灵了?"老刘头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说如果。真有灵的话,我早就去当修士了,还用得着当木匠?"
众人又笑起来。
张天没笑。
他还在想那八个境界。
聚灵、凝元、通玄、结丹、渡劫、化神、圣尊、天道。
他想,赵小星现在是聚灵后期,离凝元还差一步。然后是通玄、结丹、渡劫、化神、圣尊、天道。
一步一步,得走多少年?
他想不出来。
"对了,"老刘头忽然压低声音,"我再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
"青云山上的道观。"
众人竖起耳朵。
"那道观叫青云观,里面住着道士。"老刘头说,"我打听过,那道观是专门收弟子的。有灵的年轻人,都可以上山拜师。当然,能不能被收下,就看造化了。"
"你咋知道这些?"
"我有个亲戚在那道观里过杂役,打杂的。"老刘头说,"他跟我说,道观里有个老道士,修为高得吓人。还有几个年轻道士,都是老道士的徒弟。他们每天练剑、打坐,子过得清苦得很。"
"那普通人能上山看看吗?"
"上啥山,道观不让外人进。"老刘头摇头,"我那亲戚也是托了关系才进去的。他说那道观里冷冷清清的,除了道士就是道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当道士有啥好的?"有人嘀咕,"还不如在村里种地。"
"谁知道呢。"老刘头说,"反正人各有志。有人觉得种地好,有人觉得修仙好。我就是个凡人,不懂修士的事。"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今儿就讲到这里。改天有空再给你们讲。"
"讲啥?"
"接着讲孙悟空啊,还有好几难没讲完呢。"
众人笑起来,纷纷散去。
张天还坐在树下。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青云山。山尖埋在云里,看不清楚。
青云观。
有灵的年轻人可以上山拜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有灵吗?
他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爷爷从来没给他测过。
他想问问赵小星。赵小星的师父能看出有没有灵。
但他懒得问。
管它有没有灵呢,反正他也不想修仙。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回过头。
青云山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