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出风头，绝对不能出风头。”李长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要苟住，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招惹。”他知道，以自己的资质和处境，一旦露出丝毫锋芒，或是被人盯上，明天车上躺着的，就可能是自己。他没有赵虎的魁梧，没有女修的美貌，他唯一的资本，就是谨慎，就是怕死，就是懂得藏拙。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天色越来越暗，细雨渐渐变大，乱葬岗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吼，声音沉闷，带着嗜血的凶气，让人不寒而栗。李长生浑身一紧，不敢再耽搁，连忙握紧车把，用尽全身力气，推着独轮木车，朝着乱葬岗最深处的万人坑走去。山道越来越陡，泥泞越来越深，木车的吱呀声越来越响，仿佛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巨大的万人坑。坑口方圆数十丈，深不见底，底下白骨堆积如山，有的完整，有的碎裂，幽蓝的磷火在白骨缝隙中飘来飘去，像无数冤死的鬼魂在游荡，空气中的尸臭和血腥味比山道上更浓郁，几乎让人窒息。
李长生停下脚步，扶着车把喘了口气，双腿发软，浑身的力气都快耗尽了。他拿起车边的铁叉，铁叉锈迹斑斑，冰冷刺骨。他忍着恶心和恐惧，双手握紧铁叉，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尸体一具具推下万人坑。每推一具，都能听到尸体砸在白骨堆上的“咔嚓”声，伴随着磷火的晃动，格外瘆人。
四具尸体全部推下去后，李长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疲惫感如同水般涌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饥饿感阵阵袭来，他今天只吃了小半碗粗粮，早就饿得前贴后背了。
他不敢多坐，夜色越来越浓，妖兽的低吼越来越近，再待下去，恐怕会有危险。李长生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污，扶着空荡荡的独轮木车，转身就要往回走。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茅草屋，喝一口热水，啃一口粗粮，哪怕只能短暂地安稳片刻也好。
他的脚步匆匆，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山道，丝毫没有注意到，万人坑的底部，一具残缺不全的骸骨旁，有什么东西正借着微弱的月光，闪烁着一丝淡淡的、奇异的光泽，在无边的黑暗和白骨之中，格外显眼。
李长生正要转身扶住独轮木车的车把，眼角余光却忽然被万人坑底那抹微弱的反光晃了一下。那光极淡，在幽蓝磷火的映衬下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李长生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提了起来。本能的警惕瞬间压过了所有疲惫与饥饿——在血煞宗这等魔门地界，乱葬岗里的反光，十有八九是食腐妖兽的眼珠，那些畜生专靠啃食尸体为生，阴狠狡诈，以他练气二层的修为，遇上了绝无活路。“不能看，不能管，好奇心会死得最快！”他在心里疯狂告诫自己，指尖攥得发白，就要强行转回头，推着空车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可脚步刚动，心底那股被穷困和绝望压抑了三个月的渴望，却又冒了出来，像藤蔓般死死缠住他的心神。他太穷了，穷到连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都没见过，穷到只能靠着宗门发放的劣质聚气散苟延残喘，修为卡在练气二层，连一丝寸进都没有。这反光若是妖兽眼珠，那便认栽，可万一……万一是什么被人遗落的修仙宝物呢？哪怕是一块残缺的灵石，或是一本最低阶的功法，都能让他在这吃人的世界里，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一边是保命的本能，一边是对资源的极度渴望。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死死盯着坑底那抹若有若无的反光，牙齿咬得嘴唇发疼。足足犹豫了半息，他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那丝侥幸——横竖都是活在刀尖上，若是能搏到一丝机缘，总好过后像车上的尸体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万人坑里。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缓缓蹲下身子。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湿滑黏腻的坑壁，坑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腐泥，稍一用力就会滑落。他指尖抠着石壁的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碎石，掌心的伤口被再次撕裂，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一点点顺着坑壁往下滑了数丈，停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土台之上。
坑底的尸臭和血腥味比坑口浓郁数倍，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脚下全是泥泞和杂乱的白骨，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碎白骨发出声响，引来妖兽或是其他活人。他循着那抹反光，一步步挪到一堆白骨旁，那是一具早就被野兽啃食得只剩半边的残骨，肋骨外露，头骨碎裂，反光正是从残骨下方透出来的。
李长生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伸出沾满黑泥的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残骨周围的腐泥和碎骨。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心头一动，猛地将那东西抠了出来——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沾满了厚厚的黑泥和铜绿，边缘磕碰得残缺不全，死气沉沉的，没有丝毫灵气波动，看起来就像是凡俗人家随手丢弃的破烂，连最劣质的法器都算不上。
一股失望瞬间涌上心头，李长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暗道自己果然是想多了，这破地方怎么可能有什么宝物。他随手就要将铜镜扔回白骨堆，可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掌心下意识地按在一尖锐的断骨上，“嗤啦”一声，断骨深深划破了他原本就受伤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恰好有几滴落在了铜镜布满铜绿的镜面上。
诡异的事情，就在此刻发生了。
那几滴鲜血落在镜面上，没有丝毫滑落，反而像是被镜面活吞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铜镜上那层厚厚的铜绿，竟像是有了生命般，缓缓蠕动起来，顺着镜面慢慢退散了一小圈，露出底下暗沉的镜面。一道极度深邃、内敛的幽光，从镜面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