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帐篷里躺了很久。
久到暗红色的光从铁皮洞里的圆形光斑拉长成椭圆形,又缩回圆形。这个世界没有太阳,但光线的角度会变,他不知道是什么在转动——也许是天空,也许是地面,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的眼睛累了。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钥匙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两道深色的沟。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觉得那不像自己,更像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陌生人。
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锈蚀者的拖行,是人的脚步,很轻,故意放轻的那种。踩在碎石上,沙的一声,停一下,沙的一声,又停一下。
林墨把钥匙塞回口袋,握住旁边的铁条,慢慢坐起来。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不是老周,不是铁锤,不是小飞,不是钉子。是一个女人。短发,灰白色的头发——不是染的,是自然的那种灰白,但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不是这个世界的风格,像是从某个军事仓库里翻出来的。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皮的,磨损得很厉害。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荧光的亮,是警觉的亮,像猫在暗处盯着猎物。
“你是林墨?”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是谁?”
“青雀。”她把帘子放下,蹲下来,和林墨平视。“铁锤让我来找你。”
“铁锤?”林墨的手没有松开铁条,“他刚才还在营地。”
“他走了。回第四层了。走之前他说,如果你还想下去,需要一个人带你走那条通风管道。”
“你走过?”
“没有。但我看过铁头的笔记,知道入口在哪里。”青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嘲讽似的微表情,“而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和你一样,是玩家。”
林墨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的左耳后面有一道疤,很细,像被刀尖划过。
“你的玩家编号?”
“317号。”青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铁片,上面刻着数字。不是刻的,是压印的,像是系统直接生成的。“第四个副本。上一个副本是‘溺亡歌谣’,我在那里拿到了第二把因果钥匙。”
“你见过其他玩家?”
“见过。但他们都死了。”青雀把铁片收回去,“包括第一批下来的那七个。我在裂缝边缘见过他们下去,然后就没见他们上来。”
林墨松开铁条,但没有放下。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青雀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我的主线任务和你有交叉——我需要拿到锈铁纪元的因果钥匙副本。你已经拿到了,但我只需要复制它的能量印记,不用拿走原件。铁锤说你可以让我碰一下钥匙。”
林墨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铁锤会答应你?”
“因为我救过他的命。两个月前,他从裂缝边缘掉下去,是我用绳子把他拉上来的。”青雀把手张开,摊在林墨面前,“我不需要你把钥匙给我。只需要让我碰一下,三秒钟。然后我会带你走通风管道下到第零层背面。”
“通风管道很危险。”
“我知道。但我有经验。上一个副本‘溺亡歌谣’里,我走过类似的地方——水下隧道,全是海市之主的触手。和锈核的肉差不多,都是活的。”
林墨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拳心里,只露出钥匙的顶端。
“三秒。”
青雀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住钥匙的顶端。
她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松开。
她的手指上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纹,像纹身,但几秒后就消失了。
“够了。”她站起来,“你的钥匙能量印记我复制了。回去之后系统会生成一个副本,但只能用一次。”
林墨把钥匙收好。
“现在带我去通风管道入口。”
“现在不行。”青雀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有锈蚀者在巡逻。不是围困那种,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你。或者说,找钥匙。锈核已经知道钥匙在你手里,它在派锈蚀者搜索地面上的每一个角落。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林墨也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老周靠在火堆旁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小飞和钉子缩在帐篷的另一边,钉子的发光石头已经完全暗了,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脚踢来踢去。杨姐和孙毅不在,可能去收集物资了。
远处,废铁堆之间有影子在移动。不是一群,是零星的一两只,走得很慢,但方向是朝着营地。
“它们发现这里了吗?”林墨问。
“迟早会。”青雀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那张通风管道的地图,比乌鸦那张更详细,上面有铁头用红笔标注的几个位置。
“入口在第六层的西侧。”青雀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但我们现在在第二层。要穿过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才能到第六层。每一层都有锈核的身体组织在扩张,尤其是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通道,已经被堵了一大半。”
“陈渡他们守的通道?”
“对。锈核把那段通道震塌了,但陈渡他们用身体挡住了碎石,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青雀把地图折起来,“我白天去看过。可以过,但要快。锈核的身体在继续生长,也许再过几个小时,那条缝就会完全堵死。”
“那我们现在就走。”
“你确定?你的膝盖还在流血。”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血已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走路的时候伤口还是会裂开。
“能走。”
青雀站起来,掀开帘子,朝老周打了个手势。
老周睁开眼,看到青雀,没有惊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铁锤跟我说过你。”老周对青雀说,“他说你是个疯子。”
“他说得对。”青雀走到营地边缘,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林墨说,“跟紧我。别出声。别碰任何东西。”
三个人——林墨、青雀、老周——从营地的后门溜出去。
青雀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林墨跟在她后面,尽量模仿她的步伐,但膝盖的伤让他走不快。老周殿后,手里握着铁管,不时回头看一眼。
废墟里的锈蚀者比之前多,但分布很散。青雀带着他们走一条林墨没走过的路线——不是去矿井,不是去第五层车站,而是从营地向南,穿过一片倒塌的塔吊区,从一个半塌的水泥涵洞里钻进去。
涵洞很低,他们几乎要爬着过去。林墨的膝盖在地上磨,疼得他额头冒汗。
爬出涵洞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第一层的边缘。这里不是废墟,而是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的地下通道。通道的地面铺着橡胶,橡胶已经硬化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声音在通道里传得很远。
青雀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人跟来。”她低声说,“继续。”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楼梯的扶手断了,台阶上有碎玻璃。青雀从口袋里掏出一荧光棒,掰亮,扔下去。
绿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十几米下面的平台上。
平台上有东西。
不是锈蚀者,是人。
一个人靠墙坐着,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口的徽章反了一下光。
“玩家?”老周问。
青雀没有回答。她先走下楼梯,林墨跟在后面。
走到那个人面前,林墨看清了。
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皮肤没有锈斑,但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口的徽章上写着“玩家319号”。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背包。青雀蹲下来打开背包,里面有几瓶水、一包压缩饼、一把小刀、一卷绷带,还有一本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
“我是319号,刘远山。第五个副本。我在第三层被锈核的须刺穿了小腿,走不动了。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请帮我带一句话给我女儿——爸爸不是不要你,是回不去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在阳光下笑。
青雀把照片夹回笔记本,放在背包里,然后把背包拉好。
“继续走。”她说。
林墨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的口还在起伏。他没死,但和死了差不多。
“他还能救吗?”林墨问。
“不能。他的意识已经被锈核吃掉了。”青雀站起来,“走吧,别看了。”
他们绕过那个男人,继续往下走。
楼梯的尽头是第二层。这里不是林墨之前来过的大厅,而是一条长走廊,走廊的两侧是一个个房间。房间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青雀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走廊,从另一端的出口下到第三层。
第三层的甜味很浓。
林墨的太阳又开始胀了。他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青雀从腰包里掏出一小瓶药水,递给他。
“喝一口。防眩晕。”
林墨喝了一口。药水很苦,但喝下去之后,太阳的胀痛确实减轻了。
“什么东西?”
“副本里自己配的。用锈核的碎片泡水。”青雀把药水收回去,“别喝太多,会上瘾。”
第三层的通道变窄了。两侧的墙壁上全是锈核的组织——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像内脏一样的肉。有些地方肉厚到通道只剩半米宽,他们必须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林墨的肩膀蹭到了肉壁。
肉壁是温热的,表面有一层黏液。黏液沾在衣服上,发出淡淡的甜味。他的皮肤接触到黏液的地方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毛孔里钻。
“别蹭到。”青雀回头看了一眼,“擦净。”
林墨用袖子擦了擦肩膀。袖子湿了一片,袖口的布料被黏液腐蚀出了几个小洞。
第四层。
陈渡他们还站在那里。
六个人,一字排开,面朝通道深处。他们身后的通道被碎石堵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有暗红色的肉在爬,像藤蔓,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
“就是这里。”青雀指着那条缝隙,“挤过去。”
林墨先走。他侧过身,把肚子收进去,肩膀先挤进缝隙里。缝隙的内壁全是肉,黏糊糊的,不时有细小的触须从肉壁上伸出来,试探性地碰他的衣服和皮肤。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挪。
肉壁在挤压他。不是主动的挤压,而是肉在生长——他每往前走一步,后面的肉就会合拢一点,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他不敢回头看。
走了大概十步,缝隙突然变宽了。他踉跄了一下,从缝隙里跌出来,摔在第四层另一侧的地面上。
衣服上全是黏液,有些地方已经被腐蚀得露出了里面的皮肤。皮肤是红的,但没有破。
青雀跟在后面,她钻得比林墨快,动作更灵活。老周最后一个,他的体型比林墨大,在缝隙里卡了一下,青雀伸手把他拽出来。
三个人都通过了。
身后的缝隙已经完全被肉堵死了。那些肉像愈合的伤口一样,把碎石和铁板都包裹了进去,形成一面完整的、暗红色的墙。
“回不去了。”老周说。
“本来也没打算回去。”青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黏液,“走。第六层入口在前面。”
第四层的另一侧是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和第六层地面那种光一样。
林墨加快脚步。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向下的斜井,斜井的内壁是光滑的金属,金属的表面有扶梯。扶梯很窄,只够一个人上下。扶梯的扶手生了锈,但还能用。
“从这里下去就是第六层。”青雀指着下面,“到了第六层之后,往西走,穿过一个大厅,就能看到通风管道的入口。”
“你下去过吗?”林墨问。
“没有。铁头下去过,他的笔记里写了路线。”青雀把手放在扶梯上,“我先下。你们等我的信号。”
她抓住扶手,踩在扶梯上,快速往下滑。
林墨趴在斜井边上往下看。青雀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光里。
过了大约两分钟,下面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声。
“安全。”老周说。
林墨抓住扶手,滑下去。
风从下面往上吹,很热,带着甜味和金属味。他的手掌在扶手上摩擦,磨得发烫。膝盖顶在扶梯的横杆上,伤口又被扯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落地的瞬间,他的脚踩在了一片柔软的东西上。
不是金属,不是石头,是肉。
第六层的地面被锈核的组织覆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肉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膜,膜下有液体在流动。每走一步,脚底都会陷下去几厘米,然后被弹回来。
青雀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短刀,刀刃朝前。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那个方向。”她指了指西侧。
第六层的大厅很大,穹顶上垂下来的管道和电缆比第五层更多、更密。有些管道已经断了一半,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大厅的中央有一巨大的柱子,柱子的表面不是混凝土,而是锈核的身体——肉柱,粗到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肉柱在脉动,像一条巨大的静脉。
林墨绕过肉柱,跟着青雀往西走。
西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直径大概半米,边缘是生锈的铁圈。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通风管道。”青雀蹲下来,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光柱照到了管道的内壁。内壁上也长满了锈核的组织,但不像通道里那么厚,只是一层薄薄的膜。膜的下面能看到金属的管壁。
“铁头说,这条管道大概有两百米长,爬过去需要二十分钟。中间有一段特别窄,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拖着自己往前走。”青雀关掉手电筒,站起来,“你确定要下去?”
林墨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手里的铁条。
“确定。”
“那我就不下去了。”青雀让开一步,“我的任务只是带你到入口。下面你自己走。铁头说管道只有一个方向,你一直往前爬就能到第零层的背面。到了那里,你会看到一扇门。”
“光做的门?”
“对。铁头没进去。他说门后面有很多人在说话。”青雀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如果你进去了,出来了,记得告诉我门后面是什么。”
林墨把铁条别在腰后,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弯下腰,把头探进洞口。
管道里的空气又热又湿,像桑拿房。甜味浓到发苦,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