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手机震醒的。
宿舍天花板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看了三秒,才想起昨晚忘了拉窗帘。阳光正砸在脸上,像一巴掌。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碰到了喝剩的半杯水。杯子倒了。水淌过桌面,滴在地上。他懒得管。
手机屏幕亮着。
不是闹钟。是通知。
通知栏的图标他从没见过。一个纯黑色的圆环,中间有一个白色的沙漏。上半格的沙子已经快漏完了。
「逆时在线邀请函」
他以为是垃圾推送。拇指划了一下,没划掉。
再划,还是没动。
“什么破手机。”他嘟囔了一声。
坐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扣了扣。那个线头被他扯出来一截。
室友庞元的床位空着。被子团成一团扔在地上。那小子昨晚通宵打游戏,这个点应该在网吧。另一张床上的赵鸣已经去图书馆了,桌上留了半袋吃剩的花生米。
宿舍很安静。走廊尽头水房里有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林墨又看了一眼那条通知。
它还在。而且——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注意到——沙漏里的沙子,比刚才少了一点。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点下去。
直觉告诉他这不正常。他这个人最讨厌不正常的事。小时候父母出事之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对所有解释不了的东西保持距离。不信鬼神,不信命,不信任何看起来像是超自然的东西。
他用指甲在床单上划了划。就是划。没理由。
手机又震了一下。
通知栏多了一行小字:「剩余时间:00:02:47」
两分四十七秒。
沙漏还在漏。
林墨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去洗脸。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这大概是某种新型的病毒软件,点了就会盗号。
镜子里的他嘴唇有点,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昨晚熬夜复习,凌晨两点才睡。大三了,期末考近,他没时间管什么破邀请函。
水龙头关上。
水滴落在瓷砖上,和走廊里的滴水声重合了。
他擦脸,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剩余时间:00:01:12」
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好奇。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此刻,他看着那个不停减少的数字,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我想知道点了会怎样。
这种念头很危险。他知道。
但他还是点了。
屏幕炸开白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了——白光从他的手机屏幕里涌出来,像水漫过堤坝,瞬间吞没了整个宿舍。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以为自己瞎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坠落。
不是从高处掉下去的那种坠落,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像被塞进一个漩涡里,旋转、下沉、旋转。他想喊,但嘴巴张不开。他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动不了。
意识断了一秒。或者两秒。或者更久。
他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铁锈味。
很重很重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腐臭的甜腻,像是烂掉的肉和生锈的金属搅在一起。他想咳嗽,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声。
睁开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黑的——是暗红色的。他的面前是一堆金属碎片,扭曲的管道、碎裂的齿轮、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铁板,密密麻麻地压在他身上。他试着挣了一下,口被什么顶住,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被埋在废铁里。
这是他的第一个判断。
第二个判断是:这不是宿舍。
脚上踩不到地面,身下是空的,他整个人是被这些金属废料卡在中间的。如果它们再往下塌一点,他就会跟着掉下去。
他开始试着动,一点一点地挪。左手被一块铁皮压着,他慢慢抽出来,铁皮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臂,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的手终于自由了。
然后他摸到了更多铁。
四面八方都是铁,冷冰冰的、锋利的、生锈的。他的掌纹被铁锈填满,指甲缝里嵌进了红色的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自由的手扒开压在口的铁板。铁板很重,他用了全力才推开一条缝。更多的铁锈粉末落下来,落在他脸上、眼睛里,沙得他直流泪。
眼泪流在脸上,和汗混在一起。
他终于从废铁堆里探出了头。
光线刺眼。
不是阳光,是一种暗沉沉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红光,从头顶上方洒下来。他眯着眼睛看,看到了——
废墟。
无边无际的废墟。
他所在的这堆废铁只是一座巨大垃圾山的一小部分。周围是连绵起伏的金属丘陵,全是由废弃的机械、管道、车辆、叫不出名字的机器零件堆成的。天空是灰红色的,没有云,只有一层像锅盖一样压在城市上空的烟尘。
远处有建筑。不是正常的建筑——是歪斜的、被烧过的、表面覆盖着红色铁锈的钢铁框架,像是某种巨型机械的骨架。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想:我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非常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臂上被铁皮割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血是红色的,落在暗红色的锈铁上,几乎分不清。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有铁锈味,比空气里的还浓。
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伤口上移开,看向那个方向。
在垃圾山脚下,大约两百米外,有一个人形轮廓在移动。说是人形,是因为它大致有人的形状——头、躯、四肢。但它走路的方式不像人。
它的关节是僵硬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拖着走,脚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它的身上覆盖着铁锈。
不只是表面生锈——它的皮肤(如果那算皮肤的话)看起来就是铁皮,深红色的、龟裂的、有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色的什么东西。
林墨屏住了呼吸。
他不想被那个东西发现。
但那东西已经发现了他。
它停住了。僵硬地、一节一节地转过脖子,用一种不像人类的方式——先转身体,再转肩膀,最后才转头。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不,不是没有。是有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眼睛的位置是两道凹陷的缝,嘴巴的位置是一道横着的裂纹。
它张开了嘴。
不是向林墨冲过来,不是发出恐吓的声音,而是——
唱歌。
不对,不是唱歌。是那种声音发出来的时候,空气都会被震动的低沉嗡鸣。他能感觉到那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出来的,而是从它的身体内部,从那些锈蚀的金属和腐烂的血肉之间挤出来的。
声音拖得很长,像某种古老的哀悼曲。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到林墨差点没听清。
“别……去……第七层……”
那三个词说完,它的身体就开始崩塌。不是突然倒下,而是像沙雕被水冲了一样,身上的铁锈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的空洞。空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骨头、没有内脏、只有黑色的灰尘。
它变成了一堆铁锈粉末,堆在地面上。
风一吹,粉末散了。
林墨坐在废铁堆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这不是梦。
第二,那个东西说了“第七层”。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废墟。在那片钢铁骨架的最深远处,地面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城市中心一直延伸到天边。裂缝里是更暗的红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金属声音——不对,那个声音还没出现。那是什么时候听到的?他晃了晃脑袋,记忆有点乱。
从垃圾山的另一侧,传来一阵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
他慢慢转过脸。
垃圾山顶的四周,一个人形轮廓在灰红色的烟尘中浮现,然后是第二个、第四个、第十个。
它们都在朝他走来。
他咬着牙,从废铁堆里挣扎着站起来。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他回头看了一眼——垃圾山的背面是一处陡坡,下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废墟,有倒塌的建筑和狭窄的巷道。
他没有犹豫,直接滑了下去。
铁屑和碎石跟着他一起滚落,砸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冲进那条窄巷。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加快,还是那样缓慢的、一步一顿的拖行声。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跟过来了。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都是锈蚀的钢板,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有些符号在发光,微弱得像快熄灭的灯丝。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直到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才靠在墙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抬起手,手背上全是划伤和铁锈。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但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声音回应了他。
不是人声,是电子音。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那种机械合成音。
“玩家编号CR-001,欢迎进入逆时在线。”
“当前副本:锈铁纪元。副本难度:C级。”
“主线任务已发布:在72小时内找出锈铁纪元文明的覆灭原因。”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50年寿命。”
“当前剩余寿命:47年。”
林墨愣住了。
四十七年。
他今年二十岁,正常来说还能活五六十年,但现在系统告诉他只剩四十七年。也就是说,如果他在这个副本里失败一次,他就会直接死——不对,是寿命归零。
“为什么只有四十七年?”他问。
电子音没有回答,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舔了一下裂的嘴唇,嘴里有铁锈味。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句话,不是电子音,是刚才那个崩塌前的东西说的那句话,在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别去第七层。”
他看向巷子深处。
远处的地面裂缝又近了一些,暗红色的光把天空中低垂的烟尘照得像流动的血。
他攥紧了拳头。
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了一下——他又在紧张,从小到大,每次紧张的时候脚趾都会这样。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压下去。
来都来了。
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考试前、打架前、任何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前,他都会对自己说这四个字。
来都来了。
他把手伸进裤兜,想摸点什么来转——没有笔,没有钥匙,什么都没有。
他空转了一下手指。
然后迈开了第一步。
身后是那些还在缓慢移动的锈蚀者。身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废墟巷道。远处的地面裂缝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他走进去。
他不知道第七层有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他想活着回去,他必须找到答案。
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的铁锈粉末,像红色的雪花。
他走进那片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