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得不算快,但林墨跟得并不轻松。
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路不好走。废墟之间没有完整的道路,只有被踩出来的、勉强能辨认的窄径。窄径两侧堆满了各种废弃机械——有些像是某种交通工具的残骸,轮子还在,但车身已经锈成了筛子;有些像是工业设备,控制面板上的按钮还能按下去,但按了不会有任何反应;还有些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一堆形状奇怪、用途不明的金属疙瘩,像某个疯狂发明家梦游时的作品。
老周在前面带路,一言不发。
林墨在后面跟着,也没说话。
他现在需要信息,但他不确定这个叫老周的人值不值得信任。在陌生环境里,第一个向你示好的人,有时候是救命稻草,有时候是陷阱。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免费相信任何人。
走了大约十分钟,老周突然停下来,举起右手手掌朝后,示意林墨别动。
林墨立刻蹲下。
老周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左边一条岔道。那条岔道通向一堆倒塌的塔吊,塔吊的钢架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角形空间。
“进去。”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墨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钻了进去。
老周跟着进来,把一块铁皮挡在入口处。
几秒钟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十几个。脚步声比林墨之前听到的更密集、更杂乱,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咝咝声,像是蒸汽从管道裂缝里喷出来的声音。
脚步声从他们刚才走过的方向经过,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墨透过铁皮边缘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到了锈蚀者。
这一次距离更近,不到三十米。他看清了更多细节。
它们的体型和人差不多,但比例有些古怪。有的手臂特别长,垂下来几乎能碰到膝盖;有的脖子歪着,像是断了之后又被随意接上的;有的是驼背,背上隆起的部分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它们身上都覆盖着铁锈,但铁锈的颜色和厚度不一样。有的偏红,有的偏黑,有的发绿。表面有裂纹的、有鼓包的、有剥落的,像不同阶段、不同程度的同一场疾病。
最让林墨注意的是它们的手。
不是人手。那手更像是某种工具和血肉的混合物——手指的数量不对,有的三,有的六;指节的位置不对,本该有指节的地方是一整段金属;指甲的地方长着尖锐的铁刺。
有两只锈蚀者走得很近,近到它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其中一只突然开口说话了。
不是那种含混的嗡鸣,是完整的话。
“……还差三个……”
声音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另一只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第一只又说了一遍:“还差三个。”
然后它们就走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后,老周才推开铁皮,钻了出去。
“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还差三个’——什么意思?”
“不知道。”老周摇头,“但它们总是在数数。有时候说‘还差五个’,有时候说‘还差两个’。我见过几十只,没有一只说过完整的话,除了这种数数。”
“它们数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之一。”老周继续往前走。
林墨跟在后面,脑子里在转。
锈蚀者会说“还差三个”,说明它们在进行某种计数。计数的对象是什么?是活人?是某个目标的数量?还是某种献祭?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样本。
“你见过多少锈蚀者?”他问。
“数不清。这里遍地都是。”
“它们什么时候最活跃?”
老周想了想,“白天。不对,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天一直是这种颜色。我是说——在裂缝不吹风的时候,它们会出来乱走。裂缝吹风的时候,它们会躲起来。”
“裂缝里的风有毒?”
“对。”
“什么毒?”
“我之前说过了,长锈斑。”老周卷起袖子,露出左小臂。
林墨看了一眼,瞳孔紧缩。
老周的小臂上有一块大约硬币大小的皮肤,颜色明显比周围的深,呈暗褐色,表面粗糙,有不规则的突起。
那不是痣,不是伤疤。
那看起来就像是生锈了。
“昨天还没有这么大。”老周把袖子放下来,“今天早上发现的。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四五天,我这只手就不能要了。”
“有办法治吗?”
“系统说的‘幸存者营地’可能有。系统说那里有情报,应该也有补给。”老周顿了顿,“如果它没有骗我们的话。”
“系统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问我,我问谁?”老周苦笑了一下,“我只比你早来三天,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
他们继续走了大约一刻钟。
废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之前的废铁堆是散乱的、随机的,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之后随便落下来的。但现在,他们周围的金属结构开始有了某种秩序——不是完整的建筑,而是建筑的骨架,能看出墙体的轮廓、门窗的位置、楼层的分布。
这里曾经是居民区。
林墨在一面残墙前停下来。
墙上残留着某种涂鸦,不是文字,是图案。图案很简单,一个圆圈,圆圈中间画着一只手,手掌向上,五指张开。
“这个符号我见过好几次。”老周说,“到处都是。”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宗教符号,可能是标志,可能是某种警告。”
林墨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手机还有电,但信号没了,时间显示是——等等,时间不走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停在10:17,秒针不动。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灭了又亮,还是10:17。
“这里没有时间概念。”老周说,“手机都用不了。我第一天就把手机关了,省电。”
林墨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锈蚀者的脚步声,不是机械音。
是人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有好几个声音,有男有女,语气急促,像是在争论什么。
老周加快脚步,绕过一堆废料,走进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几个用铁皮和帆布搭成的简易帐篷。帐篷周围堆着一些看起来像物资的东西——水瓶、食物包装袋、毛毯、几件外套。还有一些工具,铁锹、锤子、绳子。
帐篷前面站着五个人。
四男一女。
看到老周回来,其中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快步迎上来。
“老周,你找到人了?”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带着审视。
“对,他叫——”老周回头看向林墨。
“林墨。”林墨说。
“林墨。刚从废铁堆里爬出来。”
瘦高个男人伸出手,“孙毅。这里临时管事的。”
林墨握了一下他的手。手劲大,虎口有茧,像是常年活的人。
“你是玩家?”林墨问。
“是。比你早到五天。”孙毅指了指其他人,“那边那个——杨姐,早到七天。李闯,早到四天。小飞,早到两天。老周你知道了。”
杨姐是那个唯一的女性,四十岁左右,短发,脸上有疤,看起来比男人还硬朗。她靠在帐篷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砍刀,没说话,只是看了林墨一眼。
李闯是个胖子,坐在一个木箱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小飞很年轻,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学生。
加上林墨,一共六个人。
“还有其他玩家吗?”林墨问。
孙毅的表情暗了一下。
“有。至少还有三四个。但他们……”他顿了一下,“没撑住。”
“死了?”
“不算死。”老周接过话头,“被锈蚀者抓到之后,变——不对,是正在变。”
“正在变?”
李闯突然抬起头,“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在路上看到了一个在哼歌的东西?”
林墨想起那个哼唱声,“听到了,没看到。”
“你运气好。”李闯声音发闷,“我看到了。那东西本来是人,和我们一样的玩家。被锈蚀者抓伤之后,皮肤开始变硬、变色、生锈,先是手,然后是胳膊,最后是全身。整个过程不到一天。变成之后,就开始跟着锈蚀者走,开始哼歌,开始说‘还差几个’。”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伤口感染不至于这么快。”
“这不是感染。”杨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这是规则。这个世界的规则。被锈蚀者伤到,就会变成锈蚀者。没什么医学解释,就是规则。”
“规则类异常。”林墨说。
杨姐看了他一眼,“系统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我们要在这里找到‘文明覆灭原因’才能离开?”
“知道。”
“你有头绪吗?”
林墨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篷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腿还在发软,胃里空空的,嘴里的铁锈味没散。他需要吃东西,需要喝水,需要休息。
杨姐扔给他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
“先吃。吃完再说。”
林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有股金属味,但至少是凉的。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得掉渣,在嘴里嚼了很久才能咽下去。
小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是学什么的?”小飞问。
“材料。”
“材料科学?”
“嗯。”
“那你看到这些东西——这些生锈的金属,有什么想法?”
林墨又咬了一口饼,“这里的环境腐蚀性极强。空气中应该有某种加速氧化的成分,可能是酸性物质,可能是某种催化剂。但光是腐蚀,解释不了人被锈蚀的现——”
他突然停下来。
不对。
他想到了什么。
“你说这里的金属生锈很快,对吗?”林墨问小飞。
“对。我观察过,一块净的铁板,暴露在空气中,两小时内就开始出现锈斑。四十八小时后,表面就会完全覆盖。”
“那为什么这些建筑还没有塌完?”
小飞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墨站起来,走到一面残墙旁边,用手敲了敲墙壁,“这些铁架结构虽然生锈了,但大部分还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它们没有完全锈穿,没有变成粉末。按照你说的腐蚀速度,它们应该早就塌了才对。”
孙毅走过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里的锈蚀不是自然现象。它有选择性。有些东西锈得快,有些东西锈得慢——或者,它本不是为了腐蚀而腐蚀。”
“那为了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道巨大的地面裂缝。
裂缝里的暗红色光芒在不规律地闪烁,像心跳。
“老周,”他说,“你见过有人靠近那道裂缝吗?”
老周脸色变了一下。
“见过。”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再也没回来。”
“你们没去找过?”
“找过。”孙毅说,“我带了两个人去过裂缝边缘。走到距离大概两百米的时候,那种嗡鸣声就开始变强,强到让人头疼欲裂。我们三个里有两个开始流鼻血,视力模糊,没办法继续靠近。”
“你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裂缝里有一条路。”孙毅的声音低下去,“向下延伸的、用石头铺的路。路边有灯,不是电灯,是那种——发光的石头。路的两侧站着锈蚀者,一动不动,像雕像。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看不清。”
林墨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明天去看一下。”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你疯了?”杨姐第一个开口。
“可能。”林墨站起来,“但你们在这里待了五天了,什么都没找到。不是吗?”
没人反驳。
“系统给的任务是找出文明覆灭原因,不是活下来。活下来只是前提。如果没有人去找线索,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不是被锈蚀者,是被时间耗死。”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比我走得更近?”孙毅的语气有点冲。
“我不确定。但我可以试试。”林墨看着那道裂缝,“而且,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哼歌的人——李闯说的那个被转化的玩家——他哼的调子。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某种信息。锈蚀者在交流,在用我们听不懂的方式交流。如果我能听懂一点,可能就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孙毅沉默了很久。
“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小飞举手。
“你不行。”杨姐按住小飞的肩膀,“你眼睛不好,裂缝那边有强光,你受不了。”
“我可以——”
“不行。”
小飞张了张嘴,没再争。
李闯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木箱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像。
“李闯?”孙毅叫他。
李闯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更让林墨注意的是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出现了暗褐色的斑点。
不大,针尖大小,但颜色很深。
老周也看到了。
“李闯,你手上的伤——”
李闯把手缩进袖子里,“没事。”
“让我们看看。”孙毅走过去,要去拉他的手。
李闯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
“我说了没事!”
他的声音很大,在废墟之间回荡。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李闯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想变成那样。”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哼着那种歌,走在那些东西中间,数什么‘还差几个’……”
杨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会的。”
李闯没有回答。
天色没有变化,仍然是那种灰红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林墨发现自己开始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了。
他看了看手机,10:17。还是10:17。
“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他问。
“凭感觉。”老周说,“觉得累了就睡。这里的‘一天’大概相当于正常世界的十八个小时。我测过脉搏,估算的。不太准,但够用。”
“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约晚上十点。该休息了。”
孙毅把大家分了组。林墨和老周守上半夜,孙毅和杨姐守下半夜。李闯和小飞不用守夜,他们状态不好。
林墨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从旁边捡来的铁条,无意识地在手心里转着。
老周坐在他旁边,点了一支不知道从哪弄的烟,抽了一口,然后掐灭了。
“省着抽。”他说。
“你知道那道裂缝下面有什么吗?”林墨问。
老周把烟收进口袋,“不知道。但我猜,那下面就是这个世界的‘答案’所在。”
“为什么?”
“因为所有锈蚀者都在往那个方向走。它们不是在巡逻,不是在捕猎。它们在赶路。它们想去那里。”
“去哪里?”
“第七层。”
林墨的手指停了。
“第七层?哪里来的第七层?”
老周指了指地面,“地下的第七层。据说这座城市的文明是建在地下的,一共七层。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第一层,地面层。下面还有六层。那道裂缝,应该是通往更深层的入口。”
“你听谁说的?”
“之前有一批玩家来过这里,比我早。他们在地下发现了一些线索——一些文字记载。但他们在下去的时候遇到了锈蚀者的围攻,只有一个人逃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变成锈蚀者了。”
“那个人呢?”
老周没说话。
林墨懂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第七层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发号施令。所有锈蚀者都是受那个东西控制的。如果能找到那个东西,就能解开这个世界的秘密。”
“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没来得及说。”
风从裂缝的方向吹来。
嗡鸣声又响起了,比之前更低沉,像是大地的呻吟。
林墨把那铁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然后站起来。
“我去守那边。”
他走向营地的另一侧,站在那里,面朝裂缝的方向。
风带着铁锈的味道,舔着他的脸。
他想起了父母出事的那天晚上。
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那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的感觉。
他现在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至少,他能动。
他还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