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一阵金属摩擦声吵醒的。
不对,他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在休息。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的地方,睡意像水一样稀薄,抓不住,沉不下去。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漂,半梦半醒,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拽下去。
摩擦声是从营地东边传来的。
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地刮。
他睁开眼。
老周不在旁边。守上半夜的轮班已经结束了,现在应该是孙毅和杨姐在守。但林墨扫了一眼营地,孙毅靠在帐篷边上,脑袋歪着,睡着了。杨姐也不在。
摩擦声还在继续。
林墨慢慢坐起来,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伸到旁边,摸到了那铁条——之前随手捡的那,一头尖一头平,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营地东边是一片倒塌的建筑骨架,几工字钢斜在地面上,像墓碑。钢与钢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裂缝里那种脉动的光,是更安静的、像从什么东西内部泄露出来的光。
林墨走到那几工字钢前面,侧身钻进了缝隙。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两米见方,三面被铁板围住,只有入口这一条缝。地面是碎石和铁屑,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
杨姐蹲在那个角落里。
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砍刀,刀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刮。摩擦声就是从这里来的。
她在刮地上的什么东西。
林墨走近了两步,看清了。
地面上有一块金属板,不是铁,颜色发暗,表面有纹路。杨姐在用刀尖剔除金属板表面的铁锈和污垢。已经清理出了一小块区域,露出下面的文字。
是字。
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涂鸦符号,是真正的文字。排列整齐,笔画清晰,虽然有些地方被锈蚀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你在什么?”林墨问。
杨姐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看。”
林墨蹲下来,凑近那块金属板。上面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但他竟然能看懂。不是认识,是理解——那些符号进入他的视线之后,意思就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系统在帮他翻译。
“第七层之下,无人归来。”
第一行字。
“献祭之门,需七人开启。”
第二行。
“锈蚀不是诅咒,是恩赐。”
第三行。
“唯有弃绝血肉者,可得永恒。”
第四行。
林墨盯着最后一句话,后背一阵发凉。
“唯有弃绝血肉者,可得永恒。”
老周说过,被锈蚀者抓到就会变成铁。变成锈蚀者。那这个“弃绝血肉”指的就是放弃人类的肉身,变成那种半人半铁的东西。这个世界的文明——或者说,这个文明的统治者——把这称为“恩赐”。
“这什么意思?”林墨问。
杨姐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
“字面意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这个世界的人认为变成锈蚀者是好事。他们在崇拜这个东西,在追求这个东西。”
“那为什么文明会覆灭?”
“不知道。但我猜,他们追求过头了。”
林墨伸手想去摸那块金属板,杨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她说,“这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见过有人碰了类似的刻字之后,手指开始长锈斑。”
林墨把手缩回来。
杨姐继续刮。她把整块金属板表面的污垢都清理净了,露出了完整的文字。除了那四行,下面还有一块图案——和之前在居民区墙上看到的那个图案一样,一个圆圈,中间一只手,手掌向上。
但这一次,图案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手印为证,自愿献祭。”
“自愿献祭。”林墨念了一遍,“献祭给谁?”
“第七层的那个东西。”杨姐站起来,把砍刀回腰间的皮扣里,“老周跟你说过了吧?第七层有个东西在发号施令。”
“嗯。”
“那就对了。这个文明在自愿把自己献给第七层的东西。锈蚀者不是受害者,是信徒。”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自愿的,那为什么还会有‘还差三个’这种计数?他们在数什么?”
“在数祭品。”杨姐往外走,“七个祭品打开献祭之门。之前老周说的那批玩家,有七个人一起下去了,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已经——”
她没有说完。
但林墨听懂了。
那七个玩家被当成了祭品。
“我们现在有六个人。”林墨说。
杨姐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是六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李闯手上的锈斑。
如果锈蚀者的转化是不可逆的,那李闯正在变成第七个“祭品”。不是自愿的,是被感染的。但那个金属板上写的是“自愿献祭”。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林墨刚想开口,营地那边传来了喊叫声。
是小飞的声音。
“李闯!李闯你什么!”
林墨和杨姐同时往营地跑。杨姐虽然腿短,但跑起来很快,几步就超过了林墨。她冲进营地的时候,林墨还在十几米外。
他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等他跑进营地,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小飞倒在地上,眼镜飞出去一米多远,嘴角有血。孙毅挡在小飞前面,双手张开,护着他。老周站在帐篷旁边,手里拿着一铁管,脸色铁青。
杨姐站在营地中央,砍刀已经了。
李闯不见了。
“李闯跑了。”孙毅喘着气说,“他刚才突然站起来,打了小飞一拳,然后往裂缝方向跑了。”
“他打你什么?”林墨问小飞。
小飞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我想拦住他。他说……他说他要去找那个东西。他说反正也变不回来了,不如去把那个东西砸了,大家一起死。”
“就他一个人?”
“对。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老周追了一段,没追上。”
老周把手里的铁管扔在地上,“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追到那个塔吊堆那里就看不见他了。”
林墨看向裂缝的方向。
暗红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了。或者说,他的眼睛适应了这种光线,能看得更远了。裂缝周围的废墟在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层次感——近处的暗,远处的亮,像是一条通向某种深渊的路。
“去找他。”林墨说。
“你疯了?”孙毅瞪着他,“现在是裂缝吹风的时间段,去就是送死。”
“李闯去了就是送死。如果我们不去,他就白死了。”
“他本来就快变成锈蚀者了,他——”
“他还有意识。”林墨打断孙毅,“他打小飞那一拳有分寸。如果他完全失控了,小飞就不是嘴角破皮那么简单了。”
小飞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杨姐把砍刀握紧了,“我跟你去。”
“我也去。”老周说。
孙毅犹豫了一下,“三个人够了。我留下来看着营地和小飞。”
林墨没有浪费时间。他拿了一瓶水,把铁条别在腰后,跟着杨姐和老周朝裂缝方向出发。
裂缝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才知道距离。废墟的地形比想象中复杂,要绕开大堆的废铁,要翻过倒塌的墙体,要穿过低矮的通道。每走一段路,裂缝就显得更大一些,暗红色的光更亮一些。
走了一刻钟左右,老周突然停下来。
“有人。”
林墨也听到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不是锈蚀者那种迟缓的拖行,是人跑步的声音,很急促,很乱,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人从一堆废铁后面冲了出来。
是李闯。
他跑得很狼狈,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全是灰,眼睛通红。他的右手上全是暗褐色的锈斑,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是戴了一只铁锈颜色的手套。
他看到林墨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
“李闯!停下!”杨姐喊道。
李闯没有停。他从林墨身边冲过去,肩膀撞了林墨一下,撞得他踉跄了两步。
老周伸手去抓李闯的衣领,没抓住。李闯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撞开老周,继续往前跑。
但他跑的方向不是营地。
他跑偏了。本来应该往裂缝方向去的,但他跑向了右边的一条岔路。
林墨跟在后面追。
李闯跑得很快,但步伐不稳,有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林墨在后面大概二十米的距离,追不上也甩不掉。
“李闯!前面是死路!”老周在后面喊。
李闯没有回应。
他拐进了那条岔路。岔路两侧是更高的废铁堆,像两堵墙,把路挤得很窄。林墨跟进去的时候,看到李闯停在了路尽头。
不是死路。
路尽头是一个向下的斜坡,斜坡通往一个黑暗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最近从这里进去过。
李闯站在洞口前面,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墨放慢脚步,慢慢靠近。
“李闯。”
李闯没有回头。
“你手上的锈斑不是不能治。系统说的幸存者营地可能就有药——”
“你闭嘴。”李闯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林墨停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李闯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很可怕。不是表情可怕,是颜色。他的左脸上出现了锈斑,从耳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疤痕。
“我来的第一天就被抓伤了。”李闯说,“一只锈蚀者从废铁堆里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脚踝。它对我说了一句话。”
李闯蹲下来,学那个锈蚀者的样子,用一种很低很哑的声音说:
“别……去……第七层。”
林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和他听到的那句话一样。
“然后它放开了我。”李闯站起来,“但我已经被感染了。你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是什么感觉吗?”
林墨没有说话。
“你知道看着手上的皮肤一天一天变硬、变色、长出那些恶心的东西,是什么感觉吗?”
李闯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手掌心已经完全锈蚀了,不是褐色的斑点,是一层完整的、厚实的、像铁皮一样的东西。指甲已经从肉里翘起来,下面长出了新的、黑色的、尖锐的刺。
“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左脸也开始变硬了。”李闯摸了摸自己的脸,“所以我想——反正都要变成那东西了,不如去第七层看看。看看那个发号施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然后呢?”杨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和老周也赶到了。
李闯看向那个漆黑的洞口。
“从这里下去,应该能到更深的地方。我闻到了。那个味道——从裂缝那边吹来的风,和从这个洞里吹出来的风,是一样的。”
“你不知道下面有什么。”林墨说。
“我知道下面有答案。”李闯转过身,蹲下来,准备往洞里钻。
“李闯。”
李闯停了一下。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林墨说,“至少告诉我们,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李闯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我还能上来的话。”
说完他就钻了进去。
林墨想跟上,杨姐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洞口太小,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你连退都退不出来。”
三个人站在洞口外面,听着李闯在下面爬行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哼唱声。
不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是从身后。
林墨猛地转身。
一只锈蚀者站在岔路口,正对着他们。
距离不到十米。
它的体型比其他锈蚀者小,大概只到林墨口的高度。但它的动作更灵活,脖子不是僵硬地一节一节转,而是像正常人一样流畅地转过头来。
它的脸上有五官。
不是被抹掉的那种,是完整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有。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竖着,像猫。嘴巴是闭着的,但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
它看着林墨,开口了。
声音不是那种含混的低语,是清晰的、带着某种奇怪的旋律的话。
“别去第七层。”
“我会回来的。”
林墨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它说话的方式。
它在重复李闯说过的话。
第一句是李闯学的那个锈蚀者说的“别去第七层”。第二句是李闯刚才说的“我会回来的”。
它在复读。
不,不是简单的复读。它在拼凑。它把听到的话记下来,然后在合适的场合说出来。它可能在学说话,在用这种方式理解人类。
“走。”杨姐低声说,拉着林墨往后退。
老周已经把铁管举起来了。
锈蚀者没有追。它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他们后退。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像是一张画上去的笑脸。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唱歌,不是说话,而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像金属撕裂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在废墟之间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几秒钟后,远处传来了回应。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此起彼伏的、高低不同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尖啸声。
它们在交流。
它们在召唤同伴。
老周的脸色变了。
“跑。”
三个人同时转身,朝营地的方向拼命跑。
林墨跑在最后面。他能听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碎石在脚下飞溅,铁屑钻进鞋子里,扎得脚底板生疼。他不敢回头看。
他跑进了那条通往营地的窄径。
两侧的废铁堆上开始出现锈蚀者的轮廓。有的站在高处,有的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有的蹲在废铁堆的边缘,像一群乌鸦在等什么东西死去。
它们没有扑上来。
它们只是看着。
林墨跑过它们身边的时候,有几只伸出了手。
他没被碰到。
他跑回了营地。
孙毅和小飞已经准备好了。孙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小飞握着一把螺丝刀——他们能找到的最像武器的东西。
“李闯呢?”孙毅问。
“进洞了。”老周喘着气说,“我们被包围了。”
杨姐在营地周围快速转了一圈,回来了。
“不是包围。它们只是围在周围,没有靠近。大概两百米外,一圈,把咱们围住了。”
“它们想什么?”小飞的声音在发抖。
“在等。”林墨说。
“等什么?”
林墨看向裂缝的方向。
暗红色的光在脉动,频率比他离开营地之前快了很多。像是心跳加速。
“等第七层的那个东西发命令。”
所有人都沉默了。
风从裂缝方向吹来,带着嗡鸣声。
林墨攥紧了手里的铁条。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那些锈蚀者在洞外说“别去第七层”,李闯还是去了。
而他现在,也许不得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