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意识像是被扔进洗衣机里搅了三百圈。
不是比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颅骨里晃荡,太阳两侧有血管突突地跳。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试了三次,只睁开一条缝。
光线是暗红色的。
他看到了金属。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铁。生锈的铁。就在他眼前三厘米的地方,一块巴掌大的铁皮,表面全是凸起的锈痂,像某种皮肤病患者的皮肤。铁皮的边缘卷曲着,尖角离他的鼻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上面沾着的暗色污渍。
那是涸的血。
他的血。
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往回爬。
他想起来了——白光,坠落,然后是窒息感。他被埋了。
现在他仍然被埋着。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能动,但空间极小,手指只能弯曲不到两厘米就碰到了什么东西。铁板,还是铁板。左手被压在身体下面,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双腿倒是还活着,但被什么重物压住,动不了分毫。
他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部位,大概就是眼珠。
眼珠转了一圈。
左边是碎裂的齿轮,齿已经磨平了,像老人的牙。右边是一弯曲的管道,管壁上有裂缝,从裂缝里往外渗着褐色的液体,不知道是油还是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头顶上方约半米处,横着一块巨大的铁板,铁板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他在一个由废铁构成的狭小空腔里。
这个空腔的大小,刚好够他不被压死。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铁没有继续塌下来。大概是运气,或者是某种他暂时理解不了的力学平衡。
空气很糟糕。
铁锈味占了七成,剩下三成是腐臭和某种化学药剂似的刺鼻气味。每一口呼吸都像在舔一块生锈的铁板。他的喉咙开始发痒,想咳嗽,但他不敢。腔的每一次扩张都会挤压周围的铁块,他怕一咳嗽就会引发第二次坍塌。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左手开始恢复知觉。先是一样的麻,然后是胀痛,最后是那种让人想尖叫的灼烧感。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硬是没出声。
痛是好事情。痛说明手还在。
他试着活动左手指尖。先是小指,动了一下,能感觉到指甲刮到了什么湿润的东西。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
拇指动不了。
不是没知觉,是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用右手去摸左手的位置。右手的指尖先碰到了左臂的小臂,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掌。拇指被一块三角形的铁片压着,铁片不大,但很沉。
他捏住铁片的边缘,用力往上抬。
铁片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全身能调动的所有力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太阳跳得更厉害了,额头有汗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他视线模糊。
铁片动了。
大概两毫米。
然后压得更紧了。
他松了手,大口大口喘气,每一下呼吸都让周围的铁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提醒他:你再动,我就塌。
他不敢动了。
安静下来之后,听觉开始变得敏锐。
他听到了风声。不是那种从远处吹来的风,是风穿过金属缝隙时发出的尖啸,忽高忽低,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听到了沙砾滚动的声音,细微的、连续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只不过音量放小了无数倍。
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风,不是沙砾。
是脚步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确实在靠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不对,不是“人”——因为那脚步声里夹杂着金属拖拽的声响,每一步都伴随着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人在拖着铁链走路。
林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糟糕的事实:他现在动不了,被埋在废铁里,只能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分辨出更多细节了。那些脚步不是整齐的,是散的、乱的、各走各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间隔三秒,有的间隔五秒。拖拽声也不一样,有的尖锐,有的沉闷。
它们在他头顶上方经过。
至少有一些是这样。
他能感觉到铁板在微微震动,像有一群人从他头顶的某个地方走过去。震动不大,但足够清晰。震动从他的头顶传到颈椎,从颈椎传到脊椎,整条脊梁骨都在发麻。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渐渐远了。
他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
不,不是唱。是哼。从一个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近到像是有人蹲在他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但旋律是清晰的——或者说,是一种类似旋律的东西。
那声音没有歌词,只有音调。音调忽高忽低,没有规律,听着不像任何已知的乐曲。但奇怪的是,那声音让林墨想起了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他听过类似的哼唱。
那是妈妈哄妹妹睡觉时哼的摇篮曲。
不对。不是妈妈。父母出事的时候他才六岁,妹妹才两岁。他对妈妈的记忆早就模糊了,本不可能记得什么摇篮曲。那是假的,是他的大脑在极端压力下制造出来的幻觉。
他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哼唱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是寂静。
极度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寂静。风声停了,沙砾声停了,连铁块之间咯吱的摩擦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后,机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不对,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空气本身在震动。那声音冰冷、平板,没有任何情感,像是一个机器人在念说明书。
“玩家编号CR-001,生命体征稳定。”
“当前副本:锈铁纪元。”
“副本代号:RF-001。”
“副本难度:C级。”
“主线任务:在72小时内找出锈铁纪元文明的覆灭原因。”
“任务完成奖励:因果钥匙·壹,副本积分500点。”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50年寿命。”
“警告:当前剩余寿命为47年。失败一次将导致寿命归零,玩家将被永久清除。”
“提示:锈铁纪元副本中存在‘规则类异常’。建议玩家优先寻找‘幸存者营地’获取情报。”
“祝您游戏愉快。”
愉快?
林墨差点笑出来。不是好笑,是那种被到绝境之后、人会产生的一种病态的、想要发泄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腔里,憋了五秒钟,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
现在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必须在这个狗屁“锈铁纪元”里活过72小时,而且还要在一堆废墟里找到什么“文明覆灭原因”。听起来像是某种变态的历史考试,只不过不及格的代价不是补考,是死。
第二,他的寿命只剩47年,也就是说他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不光这个副本不能失败,以后的副本也不能失败。一个失误,他就没了。
第三,那个机械音提到了“规则类异常”。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能猜到大概——这个副本里有些东西是不合理的,有些规则是扭曲的,他必须找到这些规则并且利用它们,否则就会被规则吃掉。
他需要先出来。
从这堆废铁里出来。
他开始冷静地评估自己的处境。身上的铁块分布不均匀,主要集中在腹部和双腿。左手的拇指被压住,但左手其他部分能动。右手完全自由。头部和颈部没有重物压着,这是他能活着呼吸的原因。
他决定先处理最重的那个——口上的铁板。
不是推,是撬。
他用右手在周围摸索,找一足够结实的、细长的东西。手指触碰到了无数金属碎片,大的小的,厚的薄的,尖锐的钝的。最后他摸到了一大约二十厘米长的铁条,一头是尖的,另一头是平的。
他把尖的那头塞进口铁板与下面铁块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
杠杆原理。
铁板微微抬起了一点点。
他又往缝隙里塞了另一块小铁片垫住,然后把铁条往深处推了推,再压。
铁板又抬高了半厘米。
他重复这个动作,每一次都只能移动微不足道的距离。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铁板上,瞬间蒸发。手掌被铁条的棱角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让手变得滑腻,他不得不在衣服上擦手掌再继续。
大约用了十分钟,口上的铁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足够宽的缝隙。
他侧过身体,从缝隙里往外挤。
铁块的边缘划过他的肋骨,疼得他龇牙。他不管,继续挤。左肩出来了,然后是右肩,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他趴在废铁堆的表面,大口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空气仍然很糟糕,但比埋在下面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撑着胳膊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低头一看,双腿上压着一块像是机器底座的东西,铸铁的,至少几十斤重。
他用双手抱住那块铸铁,咬紧牙关往上抬。
纹丝不动。
换了个姿势,用肩膀顶。肩膀顶住铸铁的下沿,双脚蹬着下面的铁块,全身同时发力。
铸铁晃动了一下。
再来。
这一次他把吃的劲都使上了,铸铁终于被他顶翻到一边,砸在旁边的一堆废铁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废墟里传得很远。
他趴在地上,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引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不是害怕,是因为压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他扶着旁边的铁堆站了一会儿,等到麻木消退,才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世界。
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天是灰红色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染过。地是暗红色的,铺满了铁锈和碎屑。远处的东西也是红色的——那些歪斜的钢铁骨架、倒塌的塔吊、半埋在土里的球形储罐,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
这不是普通的生锈。
普通生锈需要很多年,而且不会这样铺天盖地、无所不在。这里的每一块金属都在生锈,而且速度极快——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滋滋声,那是空气中的水分与铁发生化学反应的声音。
整个城市像是一个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大尸体。
他转过头,看到了刚才那些脚步声的来源。
距离他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一群人形轮廓正缓慢地向远处移动。数量不多,大概七八个。它们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呻吟。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人形轮廓走的方向,和他刚才在废铁下面听到的那个哼唱声传来的方向,是一样的。
都是朝向城市更深处。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裂缝两侧的地面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拱出来过。裂缝里往外冒着暗红色的光,像熔岩,但比熔岩更暗,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瘀伤。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机械音,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沙哑疲惫的人声。
“别盯着它们看太久。它们会感应到你的目光。”
林墨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大约二十米外的一堆废铁后面,只露出上半身。年纪看不出,因为脸上全是灰和锈迹。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肩膀上搭着一条同样脏兮兮的布。
“你是谁?”林墨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别的东西,才从废铁堆后面走出来。
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像是受过伤,每走一步都会轻微地顿一下。
“和你一样,”男人走到离林墨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被困在这里的人。只不过我比你早来几天。”
“几天?”
“三天。”男人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你运气不错,埋得不深,自己爬出来了。前两天有个家伙被压在钢筋下面,我帮了他两个小时才弄出来。结果当天晚上他就没撑住。”
林墨没有接话。他在判断这个人的可信度。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我叫老周。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坏人。这个副本里,玩家之间最好别互相害,害了也没奖励,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是玩家?”
“不然呢?本地人长这样?”老周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灰,“本地人——如果那算人的话——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才是本地人。”
“它们是什么?”
“不知道。我们管它们叫‘锈蚀者’。有人说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有人说是被什么东西转化的人类。反正它们不爱说话,走路慢,但力气大。别被它们抓到,抓到你就变成铁。”
林墨皱了皱眉,“变成铁?”
老周没有解释,而是转过身说:“跟我来,这里不安全。我知道一个可以暂时待的地方。”
林墨没有动。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来也行。那边那个裂缝看见了吧?再过一会儿,从裂缝里会吹风出来。那风有毒,吸多了人的皮肤会开始长锈斑。你不信可以试试。”
说完他就走了。
跛着脚,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听到了裂缝方向传来的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迈开了脚步。
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