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京南的那天,季司寒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的宿舍书桌平时锁着,但那天早上他走得急,忘了上锁。纸条就压在键盘下面,对折,没有署名。
他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手写的痕迹:
“你们的故事,我一直在看。写得很好。但我看到的不只是故事,还有你们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有人一直在跟踪沈星辰。”
季司寒的手指收紧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那个人不是你们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你们见过他。周三下午,图书馆门口,灰色卫衣,戴帽子。”
陆之昂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季司寒脸色不对,凑过来看那张纸条。“,这谁放的?”
季司寒没有说话,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今天有没有看见谁来过我们宿舍?”
“没有啊。我今天上午没课,一直在这里打游戏。”陆之昂想了想,“但中间我去拿了一次外卖,门没关。”
季司寒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宿舍楼的走廊很窄,没有监控,谁都可以进来。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沈星辰的课表。周三下午,她有一节选修课,下课时间是三点半。图书馆在教室旁边,她经常会去那里自习到晚饭时间。
灰色卫衣,戴帽子,在图书馆门口。
季司寒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嘛去?”
“找人。”
季司寒没有直接去找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会不会还在那里。他去了学校的保卫处,调了图书馆门口周三下午的监控录像。
保卫处的大爷认识他,毕竟他是学生会的人。“季司寒?怎么了,丢东西了?”
“没丢,想查一个人。”
录像翻到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季司寒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三点十分,沈星辰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茶。她走进图书馆,门口没有人。
三点十五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出现在画面里。个子不高,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三点三十分,沈星辰从图书馆出来——对,她那天提前出来了,因为教室换到了另一栋楼。灰色卫衣的男生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一直跟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然后转身离开。
季司寒把那个男生的画面放大,截图,发给陆之昂。
“帮我查查这个人。”
陆之昂很快回了一条:“这不是中文系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跟方远一个班,姓陈,陈……陈屿?”
季司寒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陈屿,中文系大二,沈星辰的同班同学。他见过这个人几次,在高数课上坐过沈星辰后面一排,戴眼镜,不爱说话,存在感很低。
他拨了方远的电话。
“方远,你认识陈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认识。他是我室友。”
季司寒的心跳加速了。“他在宿舍吗?”
“不在。他下午没课,说去图书馆了。”
季司寒挂了电话,走出保卫处,快步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二楼,自习区。
季司寒走进来的时候,沈星辰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写高数作业。她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对面坐着一个男生,都不是陈屿。
季司寒在自习区走了一圈,没有找到灰色卫衣。
他去了三楼,没有。
四楼,没有。
旧书架区,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最里面的那排旧书架,有一个人站在那本聂鲁达诗集前面。
灰色卫衣,黑色棒球帽。
季司寒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那人转过身,帽檐下的脸露了出来。
戴眼镜,清瘦,嘴唇抿着,表情有些紧张。
陈屿。
季司寒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
“你是来找我的。”陈屿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纸条你放的?”
“是。”
“为什么跟踪沈星辰?”
陈屿把那本诗集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季司寒写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我不是在跟踪她。我是在保护她。”
季司寒的眼神变了。
“保护她?从什么?”
陈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季司寒。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京南大学校门口,正在往里看。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歪。
“这个人上个月出现在学校附近。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他在看沈星辰,拍了下来。后来又见过他两次。一次在食堂外面,一次在女生宿舍楼下。”
季司寒的脸色沉了下去。“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查了学校的监控,他每次都跟着沈星辰。”陈屿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告诉过方远,方远说让我别管。但我做不到。”
季司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期,是一个月前。
“你为什么在意沈星辰?”他问。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季司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因为她写的故事,救过我。”
陈屿说了他的故事。
大一上学期,他的抑郁症很严重,整夜失眠,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有一次他在网上随便点开一个小说,是“小行星”写的《草莓味的暗号》。
“那篇小说写的是一个女生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敢告诉别人自己喜欢谁。她每天都在偷偷看那个人,但不敢靠近。”陈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也是这样。不是喜欢谁,是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季司寒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那篇小说更新了。女主角终于鼓起勇气,跟男主角说了第一句话。”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我看到那里的时候,忽然觉得,也许我也可以试试。试试跟人说一句话,试试走出宿舍门。”
他做到了。他开始去上课,开始跟室友说话,开始能够正常地活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小行星”。
“后来我知道她就是沈星辰。”陈屿看着季司寒,“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她安全。我跟着她,不是偷窥,是怕她出事。那个跟踪她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想什么,但我不放心。”
季司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屿,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不安,有坦诚,还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想要保护什么、但知道自己可能没有资格的心情。
“谢谢你。”季司寒说。
陈屿愣了一下。
“谢谢你保护她。但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交给我。你回去好好上课,好好写你的论文。你的抑郁症,还在吃药吗?”
陈屿的眼眶红了。“在吃。”
“那就继续吃。沈星辰不会希望你因为她断药的。”
陈屿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季司寒,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怪我一直偷偷跟着她。”
季司寒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没有恶意。我不会怪你。”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诗集放回书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司寒,那个跟踪她的男人,我拍到了他的正脸。照片在我手机里,我发给你。”
他走了。
季司寒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等了一会儿。
陈屿发来一张照片——那个男人的正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深色的夹克。背景是京南大学的校门口,时间是下午。
季司寒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认不出这个人。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凶恶,不是猥琐,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专注。那种盯着一个目标、不会轻易放弃的专注。
季司寒把照片转发给了陆之昂,附了一条消息:帮我查这个人。
然后他走出图书馆,去找沈星辰。
沈星辰在女生宿舍楼下,正和唐恬恬说话,看到季司寒走过来,笑着挥手。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季司寒看着她笑的样子,梨涡浅浅的,眼睛里有光,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更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有人在跟踪你,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想什么。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
唐恬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撒狗粮?”
沈星辰脸红了,推了推唐恬恬:“你先上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唐恬恬走了之后,沈星辰看着季司寒,忽然收起了笑容。“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季司寒在心里挣扎了一下,决定先不告诉她——至少等查清楚那个人是谁再告诉她。他不想让她害怕。
“没什么,考试有点累。”
沈星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
“我没事。”
“那你怎么看起来像有心事?”
季司寒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星辰,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害怕,你会告诉我吗?”
沈星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沈星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近乎沉重。
“季司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季司寒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以前一个人扛了太多。现在有我了,别扛了。”
沈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好。”
季司寒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决定,在那个人被找到之前,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路。
晚上,陆之昂发来消息。
“季司寒,那个人我查到了。叫刘建军,四十五岁,无业,本地人。没有犯罪记录,但有一个事情——他在五年前曾经在你们县城的工厂打过工,就是沈建国当年那家布料厂。”
季司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那里做什么?”
“质检部门的工人。跟方志强一个车间。”
季司寒闭上眼睛。
又是那批布料。那线,牵出了越来越多的人——沈建国、方志强、季正弘,现在又多了一个刘建军。
“他为什么要跟踪沈星辰?”
“不知道。还在查。但有一个事——他最近几个月一直在试图联系沈建国,但沈建国的手机换了号码。他找不到沈建国,就来找他的女儿。”
季司寒挂了电话,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照片。
刘建军。四十五岁。曾经在那家布料厂做质检工人。
他来京南,是想找沈建国。找不到沈建国,就找沈星辰。
他想什么?
季司寒拿起手机,拨了沈建国的电话。
“叔叔,你认识一个叫刘建军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以前厂里的同事。”沈建国的声音变了,“他怎么了?”
“他最近在京南,一直在跟踪星辰。”
沈建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找星辰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
“还没说。叔叔,他是想找你还是想找星辰?”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季司寒以为他挂了电话。
“他找我。”沈建国的声音很低,“当年那批布料的事,他不是不知情。他和方志强一起签的字。但他跑了,把所有责任推给了我和方志强。这些年他过得不好,想找我……可能想让我帮他。”
季司寒的手指收紧了。
“他现在在跟踪星辰,叔叔。你想想办法,让他直接找你,不要再跟着星辰了。”
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第二天,沈建国坐大巴从县城赶到京南。
他没有告诉周秀兰,只跟沈星辰说了一句“我来找个人”。沈星辰问他找谁,他说“一个老朋友”。
季司寒在校门口接他。沈建国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很疲惫。
“叔叔,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以前他在城东租房子,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两个人坐车去了城东。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比沈建国在县城住的那个还破。季司寒按照刘建军身份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
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沈建国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苍老的男人的脸。
刘建军看到沈建国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建国哥……”
“你找我什么?”沈建国的声音很硬。
刘建军看了看沈建国身后的季司寒,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进来说。”
屋子很小,很乱。茶几上堆着泡面桶和烟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三个人坐下,刘建军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建国哥,我……”
“你找我什么?”沈建国重复了一遍。
刘建军抬起头,眼眶红了。“我老婆生病了,需要钱。我找不到工作,没钱给她看病。我想找你……想让你帮我想想办法。”
沈建国的拳头攥紧了。
“你找我?你当年跑了,把所有事推给我和方志强,你跑了。现在你来找我?”
“建国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刘建军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去医院看了,手术费要二十万。我拿不出来。我老婆在床上躺着,我……我不能看着她死。”
沈建国的嘴唇在发抖。
季司寒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曾经的逃跑者,一个是现在的求救者。他们都因为当年的那件事,被生活碾得支离破碎。
“刘建军。”季司寒开口了。
刘建军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踪沈星辰,是想通过她找到沈建国?”
刘建军低下头。“是。我找不到建国哥,只能找她。我没想伤害她,真的没有。”
季司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老婆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季司寒站起来。“我跟你去看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不许再跟踪沈星辰。你要找沈建国,联系我。”
刘建军愣愣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沈星辰的男朋友。也是沈建国的……算是半个儿子。”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季司寒,眼眶红了。
季司寒伸出手,把刘建军从沙发上拉起来。“走,去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刘建军的老婆林美华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像一张纸。她看到刘建军进来,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建军”,然后看到了后面的沈建国,愣了一下。
“建国哥?”
“美华,好久不见。”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美华的眼泪流了下来。“建国哥,对不起……我们家建军对不起你……”
沈建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别说了。先看病。”
季司寒去找了主治医生,问清楚了病情和治疗方案。手术费二十万,加上后续治疗,大概在三十万左右。
他回到病房,把刘建军叫到走廊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老婆病好了,你去找一份正经工作。不能再躲了。”
刘建军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你……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恨我?”
季司寒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京南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恨没有用。”他说,“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走了。
刘建军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哭了很久。
晚上,季司寒和沈建国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小季。”沈建国先开口了。
“叔叔。”
“你为什么要帮刘建军?他跟你没有关系。”
季司寒想了想。“因为他让星辰害怕了。我不想任何人因为害怕而活。帮他解决了他的问题,他就不会再来找星辰。”
沈建国看着他,很久。
“你跟我女儿,以后会结婚吗?”
季司寒转过头看着沈建国。“如果她愿意。”
沈建国伸出手,在季司寒肩上拍了拍,像拍自己的孩子。
“她愿意。”他说,“我看得出来。”
季司寒低下头,笑了。
手机震了。
沈星辰:季司寒,你今天陪我爸去哪儿了?他不告诉我。
季司寒:见了一个老朋友。没事。
沈星辰: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季司寒:马上。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叔叔,我送你回住的地方。”
“不用,我自己回去。你去找星辰。”
季司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小季。”沈建国叫住他。
“嗯。”
“谢谢你。”
季司寒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当年那批布料的事,牵出了太多人。每个人都在那场事故里推了一把,然后每个人选择了逃跑。但他们的子女——星辰、方远、还有面前这个年轻人——选择了面对。
他闭上眼睛。
也许,这就是唯一的出路。
承认错误,面对过去,然后——
在还能弥补的时候,尽力弥补。
窗外,京南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那些被藏在暗处的人和事,不管愿不愿意,都在那里。
而他能做的,只是不再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