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第二天，沈星辰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后悔”。
早上七点二十，唐恬恬还在洗手间哼歌，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季司寒：七点四十，一食堂，早餐。
沈星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假装没看到？
她还没回复，第二条消息就追过来了。
季司寒：契约第一条，情侣每至少共进一餐，早餐或晚餐。
季司寒：你签了字的。
沈星辰翻了个白眼，打出一行字：我还没刷牙。
对面秒回：等你。
旁边铺位的唐恬恬探出头：“谁呀？大清早的眉开眼笑？”
“我没有眉开眼笑。”沈星辰翻身下床，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洗漱换衣服。
唐恬恬倚在洗手间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酸，眯着眼睛看她：“你不对劲。”
“哪有。”
“你平时出门要磨蹭半小时，今天六分钟。你跟我说没有猫腻？”
沈星辰抓起书包，扔下一句“我去吃早饭”就跑出了门，身后传来唐恬恬意味深长的笑声。
一食堂离女生宿舍楼最近，是全校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沈星辰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季司寒站在食堂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棒球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正低着头看手机。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浅金色。来来往往的女生都在偷看他，有的假装打电话，有的故意从门口绕两圈。
但他谁都没看。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早。”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季司寒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她。
“红枣的。”他说，“你早上喝不了冰的。”
沈星辰愣了一下。她确实是寒性体质，早上喝冰的会胃疼——但她从没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
季司寒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食堂。沈星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草莓发卡。他好像总是知道一些她不记得自己说过的事。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沈星辰端着餐盘跟在季司寒身后，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是季司寒和他女朋友！”
“就是校庆那个？”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嘘，小声点！”
沈星辰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豆浆杯里。
季司寒忽然停下脚步。
沈星辰差点撞上他的背，抬头发现他正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不是那种刻意的凶狠，就是很平静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坐下，沈星辰坐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小米粥、两个茶叶蛋和一碟小咸菜。
沉默。
沈星辰戳着碗里的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不是朋友，不是情侣，是有合同的“甲方乙方”。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不知道该不该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看他。
“你知道情侣一般聊什么吗？”季司寒忽然问。
沈星辰摇头。
“我也不知道。”季司寒夹起一个茶叶蛋，很认真地看着它，“但我查过。”
沈星辰差点被粥呛到：“你查什么？”
“恋爱话题一百问。”
“……你真的查了？”
季司寒面不改色地剥着茶叶蛋：“昨晚查的。第一条建议是聊共同兴趣爱好。”
沈星辰犹豫了一下：“你喜欢看什么书？”
“财报。”
“……”
“你呢？”季司寒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她碟子里。
沈星辰看着那颗光滑圆润的茶叶蛋，愣了一下。她没说要吃茶叶蛋，他也没问她要不要，但他记得她拿餐盘的时候多拿了一个。
“我喜欢看小说。”她说，“特别是那种……暗恋故事。”
季司寒剥茶叶蛋的手停了一瞬。
“嗯。”他说，“我知道。”
“营业”的高出现在午饭时间。
按照“每至少共进一餐”的契约条款，沈星辰和季司寒又出现在了一食堂。
这一次，唐恬恬死活要跟来。用她的话说：“我得看看那个拐走我室友的男人长什么样。”
陆之昂也来了，用他的话说是“来看季司寒出洋相”。
于是双人“情侣午餐”变成了四人圆桌会议。唐恬恬和陆之昂坐一边，沈星辰和季司寒坐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你们倒是互动一下啊！”陆之昂压低声音，“周围全是手机在拍，你们这个距离像开会不像约会！”
季司寒看了他一眼，默默把凳子往沈星辰那边挪了五厘米。
沈星辰的脸开始泛红。
“你吃这个。”季司寒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动作生硬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谢谢。”沈星辰的声音小得像在说悄悄话。
“就这样？”陆之昂简直要窒息了，“你们是情侣，不是商务晚宴！季司寒你平时打球的劲儿呢？夹个菜都夹不利索！”
季司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憋大招。
然后他端起一碗紫菜蛋花汤，转向沈星辰，用一种他自己以为很温柔但实际上像在念课文的声音说：“来，喝口汤。”
沈星辰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碗递到了她嘴边。
角度太陡，汤还没到嘴边就倾斜了——大半碗紫菜蛋花汤顺着碗沿滑下来，精准地浇在了沈星辰的白衬衫上。
温热的液体从领口往下淌，沈星辰整个人僵住了。
食堂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窃笑。
唐恬恬捂住了脸。
陆之昂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
季司寒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大半的碗，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红色。
“对不——”他刚开口。
“没事没事没事。”沈星辰抓起桌上的纸巾疯狂擦拭，一边擦一边说，“反正是白衬衫，漂白一下就行，紫菜汤的颜色挺好看的其实……”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周围的窃笑声越来越大了。
季司寒忽然站起来，脱下自己的棒球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的外套太大了，裹住她整个人，像一床被子。上面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净得像刚晒过的床单。
“走。”他拉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星辰被他拽着，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听到身后陆之昂的喊声：“兄弟们散了吧散了吧，情侣吵架常，没什么好看的！”
这个谎撒得非常没有水平。但沈星辰顾不上吐槽了，因为季司寒握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
校草季司寒，因为把汤洒在了她身上，紧张到手抖。
食堂外面，季司寒放开了她的手。
沈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肩上那件棒球服——袖口绣着一行小小的字母“S”，和他的其他衣服都不一样。
“这件衣服……”她指了指那个字母。
季司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品牌logo。”
沈星辰忍住没拆穿他。哪家品牌的logo会是一个单字母“S”？
“今天的事对不起。”季司寒的声音有点闷，“我应该提前练习一下的。”
“练习什么？”
“喂饭。”
沈星辰瞪大眼睛看着他，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真的会用一箱鸡蛋来练习怎么把汤稳稳地端到对面。
“你不用练习。”沈星辰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其实……你不需要为了演戏做这些。我们只要在人多的时候出现一下就行，不用真的……假装恩爱。”
季司寒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不只是演戏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沈星辰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什么？”
季司寒移开了视线：“没什么。你回去换衣服，下午没课的话，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篮球场。苏念卿的表哥是学生会体育部的，今天下午在球场有活动。她肯定会去。”
沈星辰点了点头。这就是契约的意义——在人前扮演情侣，打消苏念卿的念想。
她转身要走，季司寒又叫住了她。
“沈星辰。”
“嗯？”
“你刚才说‘不用假装恩爱’。”他顿了顿，“但如果我们假装得不够像，苏念卿不会信。”
沈星辰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具体哪里不对，她是在下午去篮球场的路上才想明白的——如果只是“假装得够像”就行，那他上午的翻车现场，本不需要紧张到手抖。
因为翻车归翻车，至少足够真实。
真实到他忘了自己演技不好这件事。
下午四点，篮球场。
季司寒换了一套白色的球衣，沈星辰坐在场边的观众席上，穿着他那件棒球服外套（她自己的衬衫还没）。周围坐了不少人，苏念卿果然在——她坐在对面看台的第一排，身边跟着徐曼曼和另外两个女生。
沈星辰和她的目光隔空撞上。
苏念卿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沈星辰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假装看手机。
她在写新一章的小说。主角是一个偷偷喜欢校花的男生，为了靠近她，假装成她的“契约男友”。她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像某个人——
“在看什么？”
季司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吓得她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球衣领口被拉开了一点，锁骨若隐若现。
沈星辰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没什么，写作业。”
季司寒的目光落在她扣过去的手机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作业写完了就看我打球。”他说，“契约第十五条，乙方有义务在甲方比赛时在场边加油。”
“你什么时候加了第十五条？”
“刚才。”
他说完就跑回了球场，留下沈星辰一个人坐在那里，耳朵又红了。
唐恬恬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坐在她旁边，意味深长地看着季司寒的背影。
“第十五条？”她问。
沈星辰僵住了：“你听到了？”
“他在你面前加的第十五条，离十万八千里我都听到了。”唐恬恬吸了一口茶，“星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在追你啊。”
沈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不是，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契约情侣？”唐恬恬翻了个白眼，“姐妹，你见过哪个契约情侣会把外套脱给你的？他里面就一件球衣，现在上场打球都在哆嗦，你注意到了吗？”
沈星辰愣住了。她看向球场，季司寒正运球过人，动作流畅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但他的手臂上确实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深秋的傍晚，他只穿了一件短袖球衣。
外套在她身上。
沈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球场上，季司寒跳投得分，人群欢呼。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找到了看台上那个裹着他外套、捧着他豆浆、红着脸发呆的女孩。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少年气的、嘴角咧到耳的笑容。
全场的女生都疯了。
沈星辰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唐恬恬一定能听到。
苏念卿也看到了那个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那是她准备让表哥转交给季司寒的热姜茶，知道他不爱喝冷水。
保温杯的盖子被她拧紧了又拧开，拧开了又拧紧。
最后她没有递出去。
比赛结束，季司寒接过队友扔来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沈星辰走来。
走到一半，他的脚步停了。
苏念卿从对面看台走下来，拦在他面前。
全场还没散完的人全都竖起耳朵。
“季司寒。”苏念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球场里格外清晰，“我能和你谈谈吗？”
季司寒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看向看台上的沈星辰。
沈星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害怕——不是害怕苏念卿，而是害怕自己接下来会听到的话。
她站起来：“我先走了。”
“别走。”季司寒的声音传过来，沉沉的，“等我。”
沈星辰的脚步顿住了。
苏念卿转过身，看了看沈星辰，又转回来面对季司寒。
“就三分钟。”她说。
季司寒走到苏念卿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周围人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沈星辰站在看台最高处，手里还攥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红枣豆浆。
她没听到季司寒说了什么。
但她看到苏念卿的表情从隐忍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苍白，最后苏念卿咬住嘴唇，转身快步离开。
经过沈星辰身边的时候，苏念卿停了一秒。
“你知道他高中就认识你吗？”她低声说。
沈星辰没来得及反应，苏念卿已经走了。
她站在暮色里，看着季司寒从球场中央朝她走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量着她和他之间的距离。
“她说你高中就认识我。”沈星辰听到自己说，“是真的吗？”
季司寒的脚步停在她面前。
暮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即将决堤的水。
“你想听真话？”他问。
沈星辰点头。
季司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握着，力道大到她觉得自己手腕上会留下红印。
“真话是，”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仅认识你，我还偷偷去了你的高中。不止一次。”
沈星辰瞳孔放大。
“你曾经在作文里写，你喜欢看火车从县城经过，因为你觉得每一列火车都会把思念带向远方。”
季司寒的声音在暮色里一字一句地落下来。
“所以我坐了那趟火车。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从你的县城，到你在的城市。回来的时候我想，如果这趟车能把我的思念带给你就好了。”
沈星辰的眼眶开始发酸。
“季司寒……”
“但我没有勇气。”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回一步的距离，“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指的是契约。
沈星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印。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伤害她，那他为什要假装？
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季司寒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沈星辰站在原地等他。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季司寒挂断电话走回来的时候，沈星辰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那层冷淡的外壳好像碎了一个角。
“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沈星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不会后悔签这份合同？”
沈星辰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但她听到自己说：“不会。”
因为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假装”了。
只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