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不记得自己在图书馆的地上坐了多久。
那张报纸复印件被她攥在手里,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林知夏走了,旧书架区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嘲弄。
她抬起头,看到对面书架上那本诗集的书脊。聂鲁达。她第一次在这里用书砸了他的头。
原来那次“意外”,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废墟上。
手机震了很多次。季司寒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从“在哪”,到“沈星辰?”,到“你怎么不回消息”,到“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最后一条是:“不管你知道什么,都等我解释。求你了。”
季司寒说“求你了”。沈星辰盯着这三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过打给他,想过冲到他面前质问他,想过把报纸复印件摔在他脸上。但最后她只是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图书馆,走回宿舍,关上门,钻进被子里。
唐恬恬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的床上鼓着一个包,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星辰?”唐恬恬掀开被子一角,看到沈星辰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星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季司寒欺负你了?”
沈星辰没有否认。唐恬恬的脸沉了下来。
“他什么了?”
沈星辰张了张嘴,发现那些话说出来太难了。她要怎么告诉唐恬恬,她的男朋友的父亲,毁了她父亲的事业、害她家破人亡?她要怎么解释,季司寒接近她,可能只是因为愧疚?
“恬恬,我现在不想说。”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唐恬恬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她爬上床,从背后抱住沈星辰,像抱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
“好,不说。我陪着你。”
沈星辰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把那十二张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作文比赛领奖、校门口捡内衣、图书馆砸头、校庆被拉走、篮球场裹着他的外套、图书馆趴着睡觉……
如果林知夏说的是真的,那这些照片代表的不是喜欢,是监视。他拍下她的一举一动,是因为他父亲欠她家一个交代,他要确认她还活着、过得怎么样。
沈星辰想起季司寒说的那句“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原来“开始”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愧疚。
她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季司寒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他有别的目的。”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的话,现在像一把刀,扎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早上六点,手机又震了。
季司寒:我知道你没睡。我在你宿舍楼下。
沈星辰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晨光熹微中,季司寒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没有穿外套。十一月的清晨很冷,他的嘴唇发白,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和他对视了。
沈星辰放下窗帘,回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
季司寒:你不下来没关系。我在这里等。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沈星辰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季司寒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唐恬恬出去买早饭的时候看到他,回来跟沈星辰说:“他还在。冷得嘴唇都紫了,陆之昂给他送了件外套他也没穿。”
沈星辰没有说话。
唐恬恬把豆浆放在她床头,犹豫了一下:“星辰,不管他做了什么,你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你总要面对他的。”
沈星辰知道唐恬恬说得对。但她怕。她怕见到季司寒,怕看到他的眼睛,怕听到他的解释。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解释。
上午十点,她终于拿起手机,给季司寒发了一条消息。
沈星辰:图书馆,旧书架区。半小时后。
她换好衣服,洗了脸,但眼睛还是肿的。唐恬恬想帮她遮一遮,她没让。她觉得自己应该以最狼狈的样子去见他——因为她的心现在就是这样的。
图书馆旧书架区。
沈星辰到的时候,季司寒已经在了。他靠在书架上,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看到她进来,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沈星辰站在他对面,距离两米。这个距离足够看清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疲惫、紧张、还有那种让她心疼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报纸复印件,展开,放在两人中间的书架上。
“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季司寒看着那张报纸,下颌线绷得很紧。
“是。”他说,声音低哑,“我爸的公司当年为了拿下一个大,收买了质检部门,用了不合格的布料。你的父亲……沈建国,是那批布料的供应商之一。他不知情,但他的公司因为这件事被牵连,资金链断裂,最终倒闭。”
沈星辰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高一。”季司寒说,“我无意中看到我爸书房里的文件,知道有一个叫沈建国的供应商……后来我又查到了你和他的关系。”
“所以你来京南大学,不是巧合?”
季司寒沉默了。
“回答我。”
“不是巧合。”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考这所学校,是因为你填了这里。”
沈星辰的眼眶红了。
“你拍那些照片,也不是因为喜欢我?”
“是因为……”季司寒的声音哽了一下,“因为我需要确认你过得还好。我爸的事毁了你的家庭,我……我想补偿你。”
“补偿?”沈星辰的声音终于破了,“所以你给我送豆浆、帮我剥茶叶蛋、在我生理期送红糖姜茶、在图书馆教我数学——全部都是因为你想补偿我?”
季司寒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回答我,季司寒。”沈星辰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真心喜欢我的?还是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在施舍?”
“不是施舍。”季司寒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从来没有。”
“那是什么?”
季司寒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距离。沈星辰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书架。
“一开始,”他的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喉咙,“一开始我做这些,确实是因为愧疚。我查到了你的家庭情况,知道你母亲一个人撑着裁缝铺,知道你的学费要靠贷款,知道你……”
“所以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季司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我爸做的事,你本来不用过得那么辛苦。我想帮你,又怕直接给钱你会拒绝。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合同。”
“合同。”沈星辰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所以你签那份合同,是给我一个收下你施舍的理由。”
“不是施舍。”季司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了下去,“沈星辰,我从来没有施舍过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用合同的名义,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会让你觉得被可怜的方式。”
“那你喜欢我呢?”沈星辰直视他的眼睛,“是靠近之后才有的,还是从头就没有?”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进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季司寒看着她,眼眶泛红。
沈星辰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总是从容的、冷淡的、无懈可击的。但现在,他眼里的那层冰碎了,露出下面滚烫的、脆弱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高一那年,”他说,“我在我爸书房看到那份文件,知道了沈建国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你这个人。”
季司寒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查了你。知道你和你妈妈住在县城,知道你成绩很好,知道你每个月的校刊都会发文章。我读了你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一个小女孩在原野上追着风跑的故事。看完之后我想,写这个故事的人,心里一定住着一个很明亮很明亮的东西。”
“但那不是喜欢。那是愧疚,是好奇,是想确认你没有因为我爸做的事而过得不好。”
沈星辰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后来我开始等你的新文章。每个月校刊出来,我第一个去买。你后来上了那个匿名平台,我注册了账号,二十四号粉丝,我一直记得那个数字。你的每一篇我都看,有些看了很多遍。”
“有一次你写了一篇关于暗恋的小说,主角是一个偷偷喜欢同桌的女生。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九十九遍同桌的名字,最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纸飞机从教学楼顶飞出去。你说,‘有些喜欢注定没有回音,但它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季司寒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梦见你了。你站在教学楼的楼顶,手里拿着纸飞机,风很大,你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我站在楼下,想喊你的名字,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梦醒之后我对自己说,我要去见她。”
“所以我坐了那趟火车。从京南到你的县城,三个小时。我在你的学校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因为我不知道见了你,我能说什么。说你好,我是害你父亲破产那家人的儿子?还是说我喜欢你的文章,但我没有资格靠近你?”
沈星辰捂住了嘴。
“后来你高中毕业,填报了京南大学。我查了你的志愿表,改了原来想去的学校。”季司寒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很可怕。像一个跟踪狂。但我只是想……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你过得好就行了。”
“可是到了大学,你就在我身边。食堂里、图书馆里、校园路上,我每天都能看到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和你说话,我想认识你,我想……”
他停了一下,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把最核心的那个词说出来。
“我想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距离、不是你以为的补偿或者赎罪——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沈星辰,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是你。”
沈星辰的眼泪流了很多,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谅、哪些是心疼、哪些是愤怒。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季司寒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沈星辰心碎的苦涩。
“因为我说出来,你就会知道我一开始就不是真心。但我对你的每一次好,都是真心的。只是它们的起点,不是我以为的那么净。我怕你知道了,就会像现在这样,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是不是在赎罪。”
沈星辰靠在书架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季司寒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张报纸下面的‘对不起’,不是我写的。”
沈星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是谁写的?”
“林知夏。”季司寒说,“她是你父亲公司前员工的女儿。她恨我爸,也恨我。她说她不恨你,但她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沈星辰愣住。
“意思是,今天我听到的这些,都是她故意安排的?”
“是。”季司寒的声音有些自嘲,“她想让你离开我。她觉得我不配和你在一起。”
沈星辰沉默了很久。
“你不配?”她重复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我呢?我配吗?我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没有钱,没有背景,连高数都学不会。”
“沈星辰。”
“嗯。”
“你不普通。从来都不。”
旧书架区的光线在一点点暗下去。两个人蹲在地上,相隔不到半米,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现在你知道了。”季司寒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你可以做任何决定。撕掉合同、不再见我、告诉所有人季司寒是一个骗子——都可以。我不会怪你。”
沈星辰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抽出来,翻到季司寒写过字的那一页。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偷偷喜欢你。而那个人,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原位。
“季司寒。”
“嗯。”
“你说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司寒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你在我家出事之前写的那些文字,可能是发现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在文章里藏心事的人。也可能更早——在你还没有去过我的世界之前,你的世界已经闯进了我心里。”
“那你说的‘愧疚’,从什么时候结束的?”
“没有结束。”季司寒坦诚得让她心颤,“愧疚一直会在。但那不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愧疚是我爸欠你家的事,喜欢,是我的事。”
沈星辰看着他,想起他在篮球场说“有我在,你不用怕”,想起他在图书馆说“和你一起做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是礼物”,想起他在书店说“我愿意用一辈子去验证”。
那些话的温度还在她心里,没有凉。
“我需要时间。”她听到自己说。
季司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终于亮起的一盏灯。
“多久都等。”
“不要在这里等。”沈星辰说,“回宿舍去。外面冷。”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季司寒站在旧书架区,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本诗集的封面,然后抽出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沈星辰回到宿舍,唐恬恬正在吃泡面,看到她进来,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把泡面推过去:“吃了吗?”
沈星辰摇头,坐下来,接过泡面吃了两口,眼泪掉进了面汤里。
唐恬恬没有再问,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新纸巾放在她手边。
沈星辰吃完面,洗了脸,坐回床上。她拿出那十二张照片,一一看过去,最后把它们重新装回信封。
她打开手机,看到季司寒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季司寒:我回了宿舍。衣服换了,喝了热水。你放心。
沈星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
沈星辰:季司寒,你说你是真心喜欢我的,那我问你——如果我只是一个和你家没有任何瓜葛的普通女生,你还会注意到我吗?
这次季司寒回得很快:
季司寒:会。因为你写的第一篇文章,那个追风跑的小女孩,她穿着碎花裙子,在原野上跑得很快很快。不管你是谁的女儿,我都会被那样的灵魂吸引。
季司寒:只是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永远没有勇气靠近你。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应该恨我爸,是他让你被我的世界撞得这么碎。
沈星辰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眼泪和笑同时出现在她脸上,像两种截然相反的天气。
沈星辰:季司寒,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季司寒:嗯。
沈星辰:但你说的话,我没办法不信。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那十二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人偷偷喜欢她的证据。
她不知道的是,季司寒的书桌上还有一张照片没有给她——那是她高一的时候,在校刊上发表第一篇文章时用的证件照,蓝底,短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吃到鱼的猫。
那是他从校刊编辑部“借”来的,没有再还回去。
深夜,沈星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那个匿名写稿的账号,后台又多了很多新评论。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叫“北极星”的账号:
“小行星,不管发生什么,北极星永远在那里。不亮,不近,但只要你在黑夜,抬头就能看到。”
沈星辰盯着这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进“北极星”的主页——注册时间是她开始写小说的第一天,粉丝0,关注1,唯一的关注就是“小行星”。
这个账号从来没有发过任何内容,没有任何动态,就是一个空的、净净的主页。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沈星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终于知道“北极星”是谁了。
她在私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我看不到北极星的时候,它还在吗?”
对面秒回:
“在。一直在。不管你看到看不到。”
沈星辰把手机扣在口,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文档,在《草莓味的暗号》最新一章的结尾,写下了一句话: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让你知道,即使你的世界曾经破碎过,也有人愿意用全部的光,为你一点一点拼起来。”
第二天早上,沈星辰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张纸条。
是唐恬恬的笔迹:
“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站你这边。但如果那个让你哭的人能让你笑更多,就别轻易放开他的手。——来自一个看了一整晚你们聊天记录的八卦室友。”
沈星辰笑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那个碎花布书衣的笔记本里。
手机震了一下。
季司寒:红枣豆浆。食堂门口。
沈星辰:今天不想喝豆浆。
隔了两秒。
季司寒:那你想喝什么?我去买。
沈星辰: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
季司寒:沈星辰,你知道你这句话说出来,我今天什么都不了了吗?
沈星辰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他、能不能跨过那道坎、能不能把这个故事写下去。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想做的事——
穿上衣服,下楼,走到食堂门口,接过他手里的豆浆,然后问他一句:“合同上没写不能让你重新追我吧?”
她想。
就从这个答案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