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改期的“手续”,季司寒真的去办了。
周四上午,沈星辰收到他发来的照片——一张学工办的盖章申请表,事由栏写着“校园情侣契约延期”,期限从“三个月”改成了“长期”。旁边放着一枚鲜红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沈星辰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回了一条:你真去盖章了?
季司寒:嗯。
沈星辰:学工办老师没问你什么?
季司寒:问了。
沈星辰:问什么?
季司寒:问女方是否自愿。
沈星辰:你怎么说?
季司寒:我说她自愿的,刚亲过我脸颊。
沈星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季司寒!!!你在老师面前也这么说话???
对面回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开玩笑的。我说双方自愿,老师就盖章了。
沈星辰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自从那天在图书馆旧书架区确认了关系,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见面是“甲方乙方”的生硬,现在是——他会在食堂里自然地帮她擦掉嘴角的粥渍,她会在篮球赛中场休息时把水递到他嘴边,两个人走在路上,他的手会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上,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为她留的。
全校都在议论。
“季司寒真的谈恋爱了,不是假的!”
“那个中文系的女生到底有什么魅力啊?”
“你看季司寒看她的眼神,啧啧啧……”
沈星辰以为自己会不习惯这些目光,但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可能是因为每次那些目光让她不舒服的时候,季司寒都会不动声色地把她挡在身后。
他用行动告诉她:有我在,你不用怕。
周五下午,沈星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是沈星辰同学吗?”
“是我,您是?”
“我是校刊编辑部的主编,林薇。我们看到了你在匿名平台‘小行星’账号上发表的小说,想邀请你参加下周三的校园作家沙龙,作为嘉宾分享创作经验。”
沈星辰愣住了。她的马甲被发现了?
“你们怎么知道小行星是我?”
林薇笑了:“你的小说里写了京南大学的图书馆、一食堂的紫菜蛋花汤、还有篮球场的校草。稍微对一下时间线和人物,不难猜。放心,我们不会公开你的身份,只是内部邀请。”
沈星辰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挂掉电话,她坐在床上发呆。唐恬恬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问:“怎么了?”
沈星辰把邀请的事说了。
“天哪!这是好事啊!”唐恬恬兴奋地拍手,“你的小说要被更多人看到了!”
“可是……我写的那些事,万一被人对号入座……”
“你是说季司寒?”唐恬恬翻了个白眼,“姐妹,他现在是你男朋友,你写他有什么问题?再说了,你写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暗恋、心动、双向奔赴,多美好啊。”
沈星辰想了想,好像也对。
她打开电脑,翻出《草莓味的暗号》的最新一章。这一章写的是“他”在图书馆给她送红糖姜茶的事。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季司寒说过,他是她的第一个读者。如果这篇发出去,他会不会看到?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发布”。
周六上午,沈星辰和季司寒约了去市里的书店。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不是食堂、不是图书馆、不是篮球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在校园外的约会。
沈星辰提前一个小时开始准备。唐恬恬全程指导,从衣服到妆容到发型,事无巨细。
“穿那件白色毛衣裙,配你的帆布鞋,清纯又有气质。”
“眉毛稍微描一下,你本来就浓,不用画太重。”
“别扎马尾了,披着,显得温柔。”
沈星辰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不确定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自己。她摘掉眼镜,戴上了唐恬恬借给她的隐形眼镜——这是她第一次不戴眼镜出门,看东西有点模糊,但眼睛显得大了不少。
“好看吗?”她问唐恬恬。
唐恬恬双手捧脸,做出一副被惊艳到的表情:“沈星辰,你要是平时这样,校花就是你不是苏念卿了。”
“……夸张。”
“真的!”唐恬恬把她推到镜子前,“你自己看。”
沈星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妆容的问题,是眼神——她的眼睛里有了光,那种被喜欢着的人才会有的光。
季司寒在书店门口等她。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沈星辰远远看到他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这人怎么越看越好看?
季司寒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怎么了?”沈星辰走过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
“你今天没戴眼镜。”
“嗯……戴了隐形。”沈星辰有些紧张,“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季司寒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鼻梁,又移到嘴唇,“很好看。”
沈星辰的耳朵又红了。她发现不管确认关系多少次,每次被他夸,她还是会害羞。
两人并肩走进书店。沈星辰直奔文学区,季司寒跟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保镖。
“你喜欢谁的书?”沈星辰问他。
“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你来书店嘛?”
季司寒看了看她:“陪你。”
沈星辰假装没听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出版的小说,翻了两页。余光里,季司寒也在看书——但她瞥了一眼,发现他看的不是书,是她。
“季司寒。”
“嗯。”
“你到底是来看书的还是来看我的?”
“看你。”季司寒面不改色,“书可以以后看,你现在在这里,我就现在看你。”
沈星辰把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书后面无声地笑了。
从书店出来,两人去了旁边的一家甜品店。
沈星辰点了一份草莓慕斯,季司寒要了一杯美式。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草莓慕斯照得晶莹剔透。
沈星辰挖了一勺慕斯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季司寒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草莓的花语是什么吗?”
沈星辰摇头。
“有且仅有。”季司寒说,“英文里有个说法叫‘one and only’。”
沈星辰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碟子里那颗红艳艳的草莓,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连说情话都像是在做阅读理解?
“季司寒。”
“嗯。”
“你以前有没有……”沈星辰犹豫了一下,“喜欢过别人?”
季司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沈星辰低下头,用勺子戳着慕斯。“那你怎么确定我是‘有且仅有’的?”
季司寒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回答一道高考试题。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愿意用一辈子去验证。”
沈星辰的眼眶又开始泛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慕斯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脏。
手机忽然震了。
不是她的,是季司寒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店外。
沈星辰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他背对着她,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口袋里,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接电话的时间很短,说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他走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怎么了?”沈星辰问。
“没什么,学生会的事。”季司寒坐下,把剩下半杯美式喝完,“走吧,送你回学校。”
沈星辰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回去的路上,季司寒牵她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周下午,沈星辰在宿舍写稿子。
唐恬恬出去逛街了,另外两个室友回家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戴着耳机,循环播放一首轻音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手机响了。
是校刊编辑林薇发来的消息,确认周三沙龙的时间和地点。沈星辰回复了“收到”,正准备继续写,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号码是陌生的。
未知号码:沈星辰,你真的了解季司寒吗?
沈星辰盯着这行字,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沈星辰:你是谁?
未知号码: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季司寒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
未知号码:他有别的目的。
沈星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开始加速。
沈星辰:我不信。
未知号码:那你去问他,为什么偏偏找你签合同。全校那么多女生,为什么是你?
未知号码:他的答案你听过了吗?还是他本没有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沈星辰想起季司寒说过的话——“因为我只能找你,只能是你”。她当时以为那是情话,但现在被这么一问,她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只能是你”。
沈星辰: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挑拨离间?
未知号码:我没有挑拨。我只是提醒你,别被表象骗了。季司寒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未知号码:想知道真相的话,周三下午三点,图书馆旧书架区。我等你。
消息到这里就停了。
沈星辰盯着最后一条消息,心跳快到发慌。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季司寒,手指已经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但又停住了。
她应该告诉他吗?万一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有什么隐瞒?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条消息:
沈星辰:季司寒,你有没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对面很快回复了:
季司寒:怎么了?
沈星辰: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季司寒:有。
沈星辰的心猛地一缩。
季司寒: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给我一点时间。
沈星辰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
他真的有事瞒着她。
周一,沈星辰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高数课上,她盯着黑板发呆,老师叫了她两次名字都没听到。唐恬恬在旁边戳了她好几下,她才回过神。
“你怎么了?”唐恬恬小声问,“失魂落魄的。”
“没事。”
“你骗人的时候眉毛会皱,你自己知道吗?”
沈星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无言以对。
中午和季司寒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观察他。他还是在帮她剥茶叶蛋,还是把汤吹凉了才递给她,还是在她低头的时候看她。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沈星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问题?
“你有心事。”季司寒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
“沈星辰,你骗不了我。”
沈星辰沉默了几秒,想说那条短信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不信任他,也不想在事情搞清楚之前就给他定罪。
“就是有点累。”她说。
季司寒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但下午的时候,他给她发了三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好好休息,晚上还特意送了一杯热牛到宿舍楼下。
沈星辰接过牛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虚,更像是忧虑。
“季司寒。”她叫他。
“嗯。”
“你说有事没告诉我,是什么事?”
季司寒的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说,“但你可以相信一件事——我对你是真的。”
沈星辰想相信他。她真的想。
但那个未知号码的消息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周二晚上,沈星辰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赴约。
周三下午三点,图书馆旧书架区。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要说什么,她要去听。不是因为不信任季司寒,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她都想知道。
她给季司寒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有事,不能和你一起自习了。
季司寒:什么事?
沈星辰:校刊的活动。
季司寒:嗯。结束了告诉我。
沈星辰: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那个匿名写稿的账号。后台有一条新评论,不是催更的,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行星,小心别撞上冰山。”
沈星辰盯着这条评论,后背一阵发凉。
她有一种预感——周三下午,一切都会不一样。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沈星辰站在图书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但她知道,不管那个人说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轻易动摇。因为她见过季司寒看她的眼神——那种沉沉的、安静的、像放了很久的温柔,不可能是假的。
她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旧书架区在深处,灯光昏暗,和她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沈星辰走过一排排书架,心跳在安静的空气里响得格外清晰。
她转过最后一个书架——
有人站在那里。
不是苏念卿,不是任何一个她预料中的人。
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女生,短发,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一件宽大的牛仔外套。她手里拿着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正在翻看某一页。
“你来了。”女生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星辰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
“你是谁?”
女生合上诗集,露出封面。
“我叫林知夏。”她说,“季司寒的高中同学。”
沈星辰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要告诉我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季司寒接近你,签那份合同,不是为了和你谈恋爱。”她说,“是因为他欠你一个东西。一件他必须用这种方式来还的东西。”
沈星辰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东西?”
林知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你自己看。”
沈星辰接过纸,展开。
那是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标题是黑体大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季氏集团被曝商业欺诈,数家供应商血本无归”
新闻的正文里,有一行被人用红笔圈出来的字:
“其中一家小型布料供应商法人代表沈建国,因公司倒闭后失联,其妻子周秀兰独自承担全部债务。”
沈建国。
她的父亲。
沈星辰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你明白了吗?”林知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雾,“季司寒的父亲,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人。季司寒接近你,是因为他愧疚。他想补偿你。”
“所以他签了那份合同。给你钱,对你好,让你爱上他——然后用这种方式,替他父亲赎罪。”
沈星辰抬起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不……不可能……”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林知夏把诗集放回书架,“但你应该先想清楚,你知道了答案之后,还愿不愿意继续做他的女朋友。”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书架深处。
沈星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报纸复印件,指节发白。
她低下头,看到报纸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字迹清瘦——
“对不起。”
那是季司寒的字。
沈星辰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只能找你”“我对你是真的”“给我一点时间”。
原来那些都不是情话。
是他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