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第三周,沈星辰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常循环。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一食堂早餐。季司寒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红枣的是她的,原味的是他的。偶尔会多一个茶叶蛋,剥好了放在她碟子里。
每天晚上,他会发一条微信:今天过得怎么样。
沈星辰每次回复都是:还行。
然后他会回:嗯。
对话结束。
沈星辰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好几次想把手机摔了。她跟唐恬恬吐槽这个事,唐恬恬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直男式聊天终结者。”
“可是他明明……”沈星辰欲言又止。明明那天在球场说了那么多让人心跳加速的话,怎么一回到微信上就变成了人形自动回复机?
唐恬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完了,沈星辰。”
“什么意思?”
“你已经在意他回几个字了。”
沈星辰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反驳。
周三下午,高数课。
沈星辰的高数一直是个灾难。高中时数学就是她的软肋,到了大学,微积分简直像是另一个星系的文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她盯着看了十分钟,觉得那些符号像一群排队跳楼的蚂蚁。
期中考试还有两周,她翻开练习册,第一道题就不会做。
“完了完了完了。”她在心里默念。
手机震了一下。
季司寒:在哪个教室?
沈星辰愣了一下,拍了张黑板发过去。
季司寒:等我。
等?等他嘛?
沈星辰还没反应过来,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季司寒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从篮球场直接赶过来的。他的脸颊还有运动后的薄红,手里拿着一本高数书。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动。
“季司寒?他怎么来了?”
“天哪他是不是来找沈星辰的?”
“这也太甜了吧……”
沈星辰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里。季司寒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他的。
“你、你来什么?”沈星辰压低声音。
“教你数学。”季司寒翻开她的练习册,看了一眼那道她空着的题,然后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清瘦有力,和纸条上一样。
“第一步,先求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你看这个函数……”
沈星辰盯着他的侧脸,完全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他的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听懂了吗?”他抬头。
沈星辰被抓了个正着,慌乱地移开视线:“听、听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
季司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沈星辰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她的心跳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沈星辰,”他说,“你在看我。”
“我没有。”
“你脸红了。”
“我热。”
“教室里开着空调。”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瞪他:“季司寒你能不能别说了!”
全班又安静了。
沈星辰意识到自己音量没控制好,恨不得原地消失。季司寒面不改色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草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星辰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高数辅导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季司寒用了三种方法讲同一道题,沈星辰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听懂了。她兴奋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过程,写完抬头,发现季司寒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礼貌的、在听你说话时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深的、好像透过她在看什么东西的目光。
“怎么了?”沈星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季司寒收回目光,“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梨涡。右边。”
沈星辰下意识捂住了右边脸颊。
“你平时不太笑。”季司寒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星辰的手僵在脸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从小到大,没有人说过她笑起来好看。母亲只会说“多吃点,太瘦了”,同学只会说“你成绩还行”。
“你……你是不是对每个乙方都这么说?”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季司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是唯一一个乙方。”他说。
沈星辰低下头,假装在看题,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那个梨涡又出现了。
季司寒看到了,但他没有再说。有些人适合放在心里,慢慢发酵,而不是急着说出来吓跑。
辅导结束的时候,季司寒把草稿纸留给了她。沈星辰收进书包里,发现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你听懂了题,而我看懂了你。”
她飞快地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心跳快得像打鼓。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写小说的匿名账号。后台又多了几条评论,都是催更的。她本来想写新章节,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场景——他在她旁边低头写字的侧脸,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时的表情。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草莓味的暗号。
然后写下了第一句话:
“他教我数学题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懂了微积分。后来才知道,我听不懂的是自己的心跳。
周五晚上,沈星辰在图书馆自习。
她选了主阅览区靠窗的位置,正准备写英语作业,手机震了。
季司寒:在哪?
沈星辰:图书馆。
季司寒:几楼?
沈星辰:二楼。
季司寒:等我。
沈星辰盯着“等我”两个字,想起高数课上的情景,耳朵又开始发热。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假装专心看书。
不到十分钟,季司寒出现在二楼阅览室门口。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周围的女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沈星辰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已经走到她对面坐下,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手边。
“什么?”她问。
“红糖姜茶。”季司寒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生理期不是这几天?”
沈星辰整个人僵住了。
她确实在生理期。但她没有告诉过他。没有发朋友圈,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甚至连唐恬恬都没有特意说——只是昨天在宿舍拆了一包卫生巾,动作很轻,应该没人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季司寒低着头翻开自己的书,没有看她。
“猜的。”
“你骗人。”
沉默了几秒。
“你昨天在宿舍拆东西的声音,”他说,“我在楼下经过的时候听到了。”
沈星辰瞪大了眼睛。
女生宿舍楼下?经过?听到拆卫生巾的声音?他什么听力?
“季司寒,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变态”,但话说出口变成了:“你是不是每次经过女生宿舍都在听我?”
季司寒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每次。”他说。
沈星辰松了口气。
“是每天。”
沈星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每天经过女生宿舍?”
“去食堂的路经过。”
“那你也不能……”
“沈星辰。”季司寒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签合同的时候说过,三个月里我会尽到一个男朋友的责任。照顾你的身体,是责任的一部分。”
沈星辰看着那杯红糖姜茶,上面还冒着热气。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没有人关心过她的生理期。母亲会给她煮红糖水,但那是母亲。而季司寒,一个和她签了合同的“甲方”,一个全校仰望的冰山校草,因为经过女生宿舍楼下时听到了她拆东西的声音,就记住了她的生理期。
“谢谢你。”她把保温杯握在手心,温度从掌心传到了心脏。
“嗯。”季司寒低头继续看书。
沈星辰看到他的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
沈星辰收拾东西,发现季司寒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他一手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自然地走到她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沈星辰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一本书里看过,男生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是为了保护女生。她不确定他是有意的还是习惯,但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夜风很凉,沈星辰拢了拢外套。季司寒的外套还在她宿舍里,上次浇了紫菜汤之后她洗净了,但一直没还。他也没催。
“你的外套,我明天还你。”她说。
“不急。”
两人沉默地走着,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季司寒。”沈星辰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学金融?”
季司寒想了想:“家里要求的。”
“你自己想学什么?”
他没有回答。沈星辰侧头看他,他的表情在路灯下有些模糊,但下颌线的弧度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沈星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她眼里,季司寒什么都有——钱、长相、成绩、全校女生的喜欢。但他说“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可怕,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喜欢什么?”她问。
季司寒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
沈星辰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摆。
“——写的文章。”季司寒补完了后半句。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想打他。
季司寒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弯了,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一个确凿的、带着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
“你故意的。”沈星辰控诉。
“嗯。”
“季司寒!”
“我在。”
沈星辰气得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因为她发现他在笑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很好看,像是冰面下藏了很久的春天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舍不得真的生气。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沈星辰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嗯。”
沉默。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大约一米。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季司寒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帮她拨开,但最后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沈星辰。”
“嗯。”
“周末有什么安排?”
“写稿子,复习高数。”
“周六下午,图书馆。我继续教你。”
沈星辰想说不用了,但嘴巴比脑子快:“好。”
季司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季司寒。”她叫住他。
他回头。
沈星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一直忘记还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递给他。
“我想了想,这本书还是应该还给你。”她顿了顿,“因为上面有你的字。”
季司寒接过书,低头看了看封面。
“你还看了什么?”他问。
“你写的那行字。”沈星辰的声音很小,“和你在图书馆说的话一样。‘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偷偷喜欢你。’”
季司寒握紧了书脊。
“那是你高中在作文里写的。”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背下来了。”
沈星辰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想说的话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晚安。”
季司寒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晚安。”他说,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沈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了大约十步,他忽然停下,侧过脸。
“沈星辰。”
“嗯?”
“你刚才说‘因为上面有你的字’。你是在收藏我的字吗?”
沈星辰的脸“轰”地烧起来。
“才没有!”她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宿舍楼大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躲在楼道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季司寒:你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沈星辰盯着这条消息,想回一句狠的,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竖起了耳朵。
对面秒回:
季司寒:收藏了。
沈星辰把手机扣在口,蹲在楼道里,无声地笑了。
周六下午,图书馆。
沈星辰到的时候,季司寒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阳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幅画。
她在对面坐下,拿出高数练习册。
“今天学导数应用。”季司寒说,声音是那种压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嗯。”
两人并排坐着,季司寒在草稿纸上写步骤,沈星辰盯着看。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视线又一次从草稿纸飘到了他的手上。
“沈星辰。”他叫她。
“嗯?”
“我的手上没有答案。”
沈星辰被抓包第三次了,但她这次没有否认。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
她没说完。
只是什么呢?只是想多看看?只是觉得好看?只是控制不住?
季司寒转过头看着她。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只是什么?”他问。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
“只是觉得,和你一起做数学题,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季司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写下一行字,推到沈星辰面前:
“和你一起做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是礼物。”
沈星辰看着这行字,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整个图书馆都能听到。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拿起笔,在他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一样。”
季司寒看到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草稿纸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上面的字迹越来越多,像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闭馆时,沈星辰收拾东西,发现那张草稿纸被季司寒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要留着?”她问。
“嗯。”季司寒没有解释。
沈星辰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对了,你的外套——”她忽然想起来,那件棒球服还在她宿舍。
“留着吧。”季司寒说,语气很淡,“你穿着好看。”
沈星辰的耳朵又红了。她假装没听到,加快了脚步。
季司寒走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影子落在她影子上,像是从后面抱住了她。
沈星辰没有回头看。
但她知道他的影子一直在那里。
晚上回到宿舍,沈星辰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个新文档。
她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
“有人问我,心动的瞬间是什么样的。我想了想,大概就是——他帮我剥了一个茶叶蛋,我就开始幻想和他共度余生了。”
手机震了一下。
季司寒:到宿舍了?
沈星辰:嗯。
季司寒:晚安。
沈星辰:等一下。
沈星辰犹豫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沈星辰:你今天在草稿纸上写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
季司寒:哪句?
沈星辰:“和你一起做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是礼物。”
这次正在输入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沈星辰以为他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消息来了。
季司寒:沈星辰,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除了“只是契约”。
沈星辰盯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快到让她觉得需要叫救护车。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季司寒的消息又来了。
季司寒:吓到了?
沈星辰:没有。
季司寒:那我们明天继续。
沈星辰:继续什么?
季司寒:让你心动的数学题。
沈星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唐恬恬从上铺探出头:“你没事吧?脸怎么红成这样?”
“没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很好!好得不得了!”
唐恬恬缩回头,对陆之昂发了一条消息:“你兄弟今天又什么了?我室友快熟了。”
陆之昂秒回:“季司寒今天回来之后一直在笑,笑得我们全宿舍瘆得慌。他刚才还在写什么东西,写了撕,撕了写,现在垃圾桶里全是纸团。”
唐恬恬看了看自己手机,又看了看下面那团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形生物,叹了口气。
“你们这两个恋爱菜鸟啊。”她小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