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沈星辰收到了一条让她心跳加速的消息。
不是季司寒发的,是她妈。
周秀兰:星辰,考完试了?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沈星辰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她还没跟母亲说过季司寒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该怎么说呢?“妈,我交了个男朋友,他爸是你老公当年那批问题布料的买家”?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妈,我带个人回来。
周秀兰秒回:谁?
沈星辰:男朋友。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辰以为母亲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才又亮起来。
周秀兰:叫什么名字?
沈星辰:季司寒。
又是沉默。
周秀兰:季?
沈星辰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忘了母亲对“季”这个姓氏有多敏感——当年那批布料,采购方就是季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沈星辰:妈,他不一样。见面你就知道了。
这次周秀兰没有回复。
沈星辰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着坐在旁边帮她收拾行李的季司寒。
“我妈可能已经猜到了。”
季司寒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应该的。我不会瞒她。”
“你不怕?”
“怕。”季司寒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动作很轻很慢,“但怕也要去。这件事,总要面对。”
沈星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生比她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县城的大巴站在城西,沈星辰和季司寒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底的小城冷得刺骨,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星辰走在前面,季司寒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和一袋水果。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座小城——三年前他来过一次,站在沈星辰的高中学校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但这一次,他要走进的是她的家。
沈星辰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在走动。
“到了。”她说,声音有点紧。
季司寒放下行李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湿,沈星辰知道他也紧张。
“走吧。”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墙皮剥落得很厉害,角落里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沈星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三楼,302室。
门虚掩着,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排骨汤的香味。
沈星辰敲了两下。
“进来。”周秀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星辰推开门。
屋子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小小的客厅,铺着碎花桌布的圆桌,墙上挂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电视柜上放着她和母亲的合照。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炖汤声,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
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她的目光越过沈星辰,落在季司寒身上。
沉默。
沈星辰的呼吸都停住了。
季司寒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站直了身体,微微低头:“阿姨好,我是季司寒。”
周秀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沈星辰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疼惜和苦涩的东西。
“进来吧。”周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汤快好了。”
三个人坐在圆桌旁,谁都没有先开口。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排骨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一碟花生米。沈星辰看了一眼菜量,知道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嘴上说着“不回复”,身体却很诚实。
周秀兰给季司寒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喝吧,冷了不好喝。”
季司寒端着那碗汤,看着碗里泛着油光的排骨和萝卜,眼眶忽然红了。
沈星辰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季司寒摇了摇头,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汤了。”
周秀兰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妈呢?”她问,语气好像只是在聊家常。
季司寒放下碗,声音很轻:“去世了。我初中的时候。”
客厅安静了一瞬。
周秀兰没有再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沈星辰看着母亲和季司寒,心里那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吃完饭,沈星辰去厨房洗碗。季司寒要帮忙,被周秀兰按回了椅子上。
“你会洗碗?”
“会。”
“那也不用你洗。坐着,我跟你说几句话。”
沈星辰在厨房里竖起耳朵,水龙头的声音盖不住客厅里的对话。
“你姓季。”周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爸是季正弘?”
沉默了几秒。
“是。”
“当年那批布料的事,你知道?”
“知道。”
“你来接近我女儿,是因为愧疚?”
沈星辰的手在水槽里停住了。她听到季司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的话。
“一开始是。”季司寒的声音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心血磨过的,“但后来不是了。阿姨,我喜欢星辰,不是因为她是沈建国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本人。就算她不是任何人欠任何人什么,我也会喜欢她。”
周秀兰沉默了很久。
“你爸知道你来这里?”
“知道。”
“他怎么说?”
季司寒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好好对人家姑娘。”
沈星辰在水槽边站着,手套上的泡沫滴了一地。
她听到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的东西——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像是对命运的妥协。
“季司寒,我跟你说句实话。”周秀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做母亲的、才有的沉重,“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我女儿受委屈。她小时候他爸跑了,她在学校被人嘲笑,回来什么都不跟我说,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写东西。她写的那些故事,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我知道那是她跟自己说话的方式。”
客厅里很安静,连钟表的滴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我以为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人生。结果她带回来一个人——一个跟她爸当年那些破事有关的家庭。”
沈星辰在厨房里咬着嘴唇,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阿姨。”季司寒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会让她委屈的。”
周秀兰看着他那双和季正弘如出一辙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但你这双眼睛,比他净。”
晚上,沈星辰帮母亲铺床的时候,周秀兰忽然叫住她。
“星辰。”
“嗯。”
“那个男孩子,他是真心的。”
沈星辰抱着枕头,看着母亲。
“你怎么知道?”
周秀兰从缝纫机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星辰。
沈星辰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汇款单。汇款人是……沈星辰瞪大了眼睛——汇款人姓名写着“季司寒”,金额是二十万,附言栏写着五个字:“谢谢您生她。”
“他什么时候汇的?”沈星辰的声音发抖了。
“上个月。”周秀兰的声音很平静,“我查了这个人的名字,才知道他是谁。我本来想把钱退回去,但裁缝铺正好欠了供应商一笔款,我没有退。星辰,妈用了你男朋友的钱,妈丢人了。”
“妈!你说什么呢!”沈星辰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周秀兰握着女儿的手,那双粗糙的、被缝纫机针扎过无数次的手,微微发抖。
“星辰,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妈看得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心。他汇这笔钱,不是施舍,不是赎罪,是一个男人想给自己喜欢的人的母亲一个安稳。”
沈星辰把那张汇款单攥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季司寒被安排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沈星辰帮他从柜子里拿出被褥和枕头,铺好。沙发很旧,弹簧有些塌了,但被褥是新的,太阳晒过的味道。
“委屈你了。”沈星辰小声说。
“不委屈。”季司寒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客厅,“这里很好。比我家好。”
沈星辰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沙发背,看着对面墙上那排奖状。
“你小时候很厉害。”季司寒指着其中一张,“全市中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那时候你几岁?”
“十二。”
“写的什么?”
沈星辰想了想:“写的是《我的妈妈》。语文老师让我写的,说可以参赛。我写了我妈每天在缝纫机前坐到深夜,有一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在哭,但她看到我出来,马上擦掉眼泪说‘没事,妈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季司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篇文章得了一等奖。”沈星辰的声音很轻,“但我后来再也没给谁看过。因为我觉得那不是作文,是我的秘密——我妈妈其实没有那么坚强,她也会哭,只是不让我知道。”
季司寒握紧了她的手。
“沈星辰,你知道吗,你写的东西之所以打动人,不是因为你用了多少华丽的词藻,是因为你把那些别人藏起来的、不敢碰的东西,大大方方地拿出来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沈星辰侧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被柔化了很多。
“季司寒,你汇给我妈妈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季司寒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
“那就算你借我的。”他说,“等你以后写的小说出版了,赚了稿费,再还。”
沈星辰笑了,那个梨涡深深凹进去。
“好。到时候我自己还。”
夜深了,沈星辰回房间睡觉。季司寒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星辰:睡不着?
季司寒:嗯。你呢?
沈星辰:我也是。
季司寒:在想什么?
沈星辰: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汇款的事。
季司寒看着这行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
季司寒:因为那不是你应该承担的事。
沈星辰:那是我妈。
季司寒:是你妈,但也是我想照顾的人。她有你这个女儿已经很骄傲了。我不想让她因为钱的事发愁。
对面沉默了很久。
沈星辰:季司寒,你对我妈比对我还好。
季司寒:对你好和对你妈妈好,是一件事。
沈星辰发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竖耳朵的兔子。
季司寒回了同样的表情包。
沈星辰:晚安。
季司寒:晚安,星辰。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沙发虽然旧,但被子很暖和,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沈星辰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有些破旧的房子,比他那栋空荡荡的别墅更像一个家。
第二天早上,沈星辰醒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有粥的香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季司寒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她母亲的旧围裙(太小了,系在他身上像件肚兜),正小心翼翼地搅着锅里的粥。
周秀兰站在旁边,双手抱,表情复杂。
“你确定你会煮粥?”她问。
“会。我妈以前教过我。”季司寒的耳朵有点红,“就是不太好看。”
沈星辰探头看了一眼——粥确实不太好看,稠得有点过分,像是快煮成饭了。
但她还是很想笑,也很想哭。
“我来吧。”她走过去,从季司寒手里拿过勺子,“你去看电视。”
“你嫌弃我。”
“嗯,嫌弃。”
季司寒脱掉那条小得可笑的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星辰利落地搅粥、关火、盛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周秀兰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吃饭了。”沈星辰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到桌上。
季司寒坐下来,喝了一口他煮的粥——果然不好喝,米粒太硬,水太少,像在吃泡了水的米饭。
“不好喝。”他诚实地说。
“嗯。”沈星辰也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
周秀兰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自己的粥,忽然说了一句:“季司寒。”
“阿姨。”
“以后每个周末,都来吃饭。”
季司寒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准带东西,不准汇款,就吃饭。”周秀兰的筷子指着他,“听到了吗?”
季司寒看着那个穿着一身旧棉袄的中年女人,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手指粗糙,说话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笨拙的关怀。
“听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星辰低下头喝粥,把眼泪藏在碗沿后面。
下午,沈星辰带季司寒去了她高中。
学校已经放假了,校园里很安静。沈星辰走在前面,给他介绍每一个地方——她跑的场、她上过课的教学楼、她偷偷写小说的图书馆老馆(比京南大学的图书馆破多了)、她丢过草莓发卡的那条石板路。
“就是这里。”沈星辰蹲下来,指着石板之间的缝隙,“我跑的时候发卡掉了,找了好久没找到。后来被你捡到了。”
季司寒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草莓发卡——他一直随身带着。
“还给你。”他蹲下来,把发卡别在她马尾辫旁边。
沈星辰摸了摸发卡,笑了。
“季司寒,你捡到它的时候,想过以后会把它还给我吗?”
“想过。”季司寒说,“但没想过会以男朋友的身份。”
沈星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场上已经褪色的塑胶跑道。
“我以前在这里跑步的时候,总在想,会不会有一天,有一个人站在跑道外面等我。不是因为我跑得快、长得好看、或者家里有钱,就是因为我跑起来的样子让他想等。”
她转过头看着季司寒。
“我等到了。”
季司寒看着她,场上的风吹起她的碎发,那个草莓发卡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把碎发别到她耳后。
“沈星辰,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沈星辰家的小阳台上。
小城的夜空比京南清透得多,星星一颗一颗挂在那里,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沈星辰指着一颗很亮的星星:“那颗是什么星?”
季司寒抬头看了看:“北极星。”
沈星辰愣了一下:“北极星?”
“嗯。北极星。不管你在哪里,它都在正北方向。你迷路了,看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沈星辰转过头看他,季司寒的侧脸在星光下很好看。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她问。
“什么故意的?”
“‘北极星’那个账号。你注册在我开始写小说的第一天,关注只有我一个人,从来不发任何东西。你在那里挂了很多年。”
季司寒没有否认。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你问起,我可以告诉你——有一颗星星,从你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在看着你。它不亮,不远,但它一直在。”
沈星辰靠在他肩上,眼泪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季司寒,你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说一些让我想哭的话。”
季司寒笑了一下,把她搂紧了一些。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继续说。”
“说了你又哭。”
“哭完你哄我。”
季司寒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
深夜,沈星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看到季司寒发来的一条消息:
季司寒:星辰,我今天站在你高中门口的时候,想起三年前我也站在这里。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走进这个门,和你一起走一遍你走过的路,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季司寒:今天走完了。但我没有满足。因为我现在想要更多——想和你走更多的路,去更多的地方,过更多的子。
季司寒:会不会太贪心了?
沈星辰咬着嘴唇,眼泪又在打转。她打了一行字:
沈星辰:不贪心。因为我也一样。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
沈星辰笑了,笑得很深很深,梨涡都快装不下了。
窗外的北极星亮着,和她刚来京南大学那个夜晚看到的一样亮。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颗星星已经看着她很久很久了。
现在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