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满一个月的那天,沈星辰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宿舍床上,眼睛睁得像铜铃。上铺传来唐恬恬均匀的呼吸声,对铺的两个室友早就睡熟了。只有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放映机在循环播放。
季司寒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时的表情。
季司寒剥茶叶蛋时低垂的睫毛。
季司寒在图书馆写下的那句话:“和你一起做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是礼物。”
季司寒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除了‘只是契约’”时的语气。
沈星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完了完了。”她在心里默念。
她喜欢上季司寒了。
不是那种“啊他好帅”的花痴,不是“他是甲方我要配合”的义务,而是一种真实的、无法控制的、让她半夜睡不着觉的心动。
“沈星辰,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们之间有合同。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三个月后自动终止。”
可是合同上没有写,如果她的心提前违约了怎么办。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聊天记录停在晚上十一点,季司寒发的那句“晚安”,她回了一个“嗯”。往上翻,全是些琐碎的常——他问她吃没吃饭,她回吃了;他说今天降温多穿点,她回知道了。
明明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对话,她却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手机震了一下。
沈星辰吓了一跳,这个点了谁还会发消息?
季司寒:还没睡?
沈星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也在看手机?难道他也睡不着?
沈星辰: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季司寒:猜的。
沈星辰盯着那两个字,想起他说“猜的”生理期的那次。
沈星辰:你也没睡。
季司寒:嗯。
沈星辰: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沈星辰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季司寒:在想一个人。
沈星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她想问“想谁”,但她怕知道答案。她想说“我也是”,但她不敢。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竖耳朵的兔子。
季司寒:又在装兔子。
沈星辰:你才是兔子。
季司寒:嗯,我是。你是胡萝卜。
沈星辰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她捂住嘴,怕吵醒室友。
沈星辰:季司寒,你平时说话也这样吗?
季司寒:哪样?
沈星辰:就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季司寒:只对你这样。
沈星辰把手机扣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拿起来。
沈星辰:明天早上还喝红枣豆浆吗?
季司寒:嗯。七点四十,一食堂。
沈星辰:好。
季司寒:现在可以睡了吗?
沈星辰:你先睡我就睡。
季司寒:那你数三下。
沈星辰:1
季司寒:2
沈星辰:3
季司寒:晚安,星辰。
沈星辰盯着那个“星辰”两个字,没有“沈”,没有“同学”,就是净净的“星辰”。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会不会是笑着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沈星辰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一食堂。
唐恬恬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昨晚偷牛去了?”
沈星辰没理她,径直走向季司寒常站的那个位置。他已经在了,手里还是两杯豆浆,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昨晚没睡好?”他问。
“睡得很好。”沈星辰睁眼说瞎话。
季司寒没有拆穿她,把红枣豆浆递过来。沈星辰伸手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沈星辰觉得那一下像触电,从指尖一路麻到心脏。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假装找吸管,耳朵红得能滴血。
季司寒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早餐吃得很安静。和往常一样,他剥茶叶蛋,她喝豆浆。偶尔交换一两句“今天的粥有点稠”“嗯”。
但沈星辰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注意过的事——季司寒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咬一口馒头要嚼很久,像是在数数。她忍不住问:“你吃饭一直这么慢吗?”
季司寒抬头看她:“你吃饭太快了,对胃不好。”
沈星辰一愣。
他在用自己的慢,等她。
“你不必等我的……”她小声说。
“习惯了。”季司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鸡蛋不错。
沈星辰低下头,把粥喝得很慢很慢。
下午没课,沈星辰窝在宿舍写稿子。
她坐在床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文档标题还是《草莓味的暗号》,她已经写了将近两万字,进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因为她写的每一个场景,几乎都是她和季司寒的经历。
图书馆的初遇、校庆的告白、食堂的翻车、篮球场的对话、数学课的辅导、深夜的微信……她把这一切都写进了故事里,只是把女主写成了“她”,男主写成了“他”。
写到他帮她剥茶叶蛋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
季司寒:在嘛?
沈星辰:写稿子。
季司寒:写什么?
沈星辰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不想告诉他她在写他们的故事——至少现在还不想。
沈星辰:随便写写。
季司寒:嗯。写完给我看。
沈星辰:凭什么?
季司寒:凭我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沈星辰愣了一下。他确实是——在她只有二十三个粉丝的时候,他就是第二十四个。
沈星辰: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我写的东西是什么感觉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季司寒:像在冬天的深夜喝到一碗热汤。
沈星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季司寒: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是很安静的、从胃里暖到心里的那种。你写的东西就是这样。所以我想一直看下去。
沈星辰的眼眶又开始泛酸。她发现自从认识季司寒之后,她变得特别爱哭。不是难过,是有太多情绪堵在口,眼泪是唯一的出口。
沈星辰:季司寒,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呢?
季司寒:那你以为的你以为的那种人是谁以为的?
沈星辰被他绕晕了,发了一串问号。
季司寒:我看过你写的每一篇文章,从第一篇到最新一篇。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以为的久得多。所以不是“我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季司寒:你是沈星辰。这就够了。
沈星辰把手机贴在口,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
唐恬恬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把手里的茶放到桌上,双手叉腰:“沈星辰,你完了。”
“我知道。”沈星辰的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个屁。”唐恬恬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最近一个月,整个人都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主动笑,现在对着手机屏幕都能露出那种……那种……”
“哪种?”
“那种看到好吃的蛋糕又不能吃的表情。渴望又克制,甜又酸。”
沈星辰沉默了。
唐恬恬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星辰,我不是要打击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和季司寒之间,有一份合同。合同是合同,感情是感情。你能分清楚吗?”
沈星辰张了张嘴,想说“我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恬恬,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唐恬恬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心疼。
“我知道。”她拍了拍沈星辰的手背,“我早就知道了。从你第一次为了他换三套衣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星辰靠在唐恬恬肩上,闭上眼睛。
“我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唐恬恬竖起手指,“第一,等三个月契约结束,看他怎么说。第二,你现在就告诉他,你喜欢他,不想演戏了。”
“他万一只是演戏呢?”
“你觉得他是吗?”
沈星辰想起季司寒说的那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除了‘只是契约’”,想起他手机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照片,想起他说的“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看我的时候,好像不是在演戏。”
“那你怕什么?”
沈星辰想了想,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话:“我怕他说,沈星辰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们只是合同关系。”
唐恬恬无语地看着她:“你觉得一个会因为你生理期就给你送红糖姜茶的男生,说出这种话的概率是多少?”
沈星辰没回答,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大概为零。
周四晚上,季司寒约了沈星辰去图书馆。
不是自习,是“去还书”。沈星辰到的时候,季司寒已经在旧书架区等她了。他还是站在那排旧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聂鲁达的诗集。
“这本书你到底要借多少次?”沈星辰走过去,靠在旁边的书架上。
“借到不需要借为止。”季司寒说,把诗集放回书架,转身面对她。
他今天的穿着有点不一样——不是平时的卫衣或棒球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沈星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季司寒问。
“你今天穿得……不一样。”
“嗯。”季司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也一样。”
沈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那件白色毛衣裙,是唐恬恬陪她逛了三个小时才挑中的。她本来想否认,但季司寒的眼神让她说不出谎话。
“沈星辰。”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一个月了。”
沈星辰知道他在说什么。契约满一个月了。
“按照合同,应该有个中期评估。”季司寒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沈星辰差点笑出来:“什么中期评估?你当这是验收?”
“差不多。”季司寒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沈星辰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但摸起来厚厚的,像装着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季司寒说。
沈星辰拆开信封,倒出来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她高中作文比赛领奖时的侧脸,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紧,表情紧张得有些僵硬。
第二张,是她在校门口捡内衣的那天,蹲在地上,脸红得像番茄。
第三张,是她在图书馆用诗集砸他头的瞬间,她的表情惊恐,他的表情——沈星辰仔细看了看,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第四张,校庆晚会,他拉着她的手走出体育馆,她的表情是茫然的,他的背影挡在她前面。
第五张,篮球场,她裹着他的棒球服坐在看台上,他在场上打球,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她。
第六张,图书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旁边放着一杯红枣豆浆。
一共十二张,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的拍摄角度都像是偷拍。
沈星辰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微微发颤。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从三年前到现在。”季司寒说,“有些是我拍的,有些是从公开渠道找的。比如第一张,是教育局官网的新闻图。”
“你存了三年?”
“嗯。”
沈星辰抬起头看着他。旧书架区的灯光昏黄,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清清楚楚。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沉沉的、安静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温柔。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她问。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季司寒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星辰的后背抵住了书架。
“你说。”
季司寒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星辰,我签那份合同,不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来假扮女朋友。”他的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假的,哪怕只有三个月,哪怕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沈星辰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有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你别哭。”季司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我不哭。”沈星辰吸了吸鼻子,但眼泪越擦越多,“季司寒,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真的很想……”
她没说完。
因为季司寒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叶碰了一下水面,然后迅速离开。
沈星辰整个人僵住了。
季司寒退后一步,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
“你什么你。”沈星辰的声音还在抖,但她伸手拽住了他的大衣袖子,把他拉了回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非常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碰到。
然后她松开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旧书架之间,距离不到半米,心跳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响得像擂鼓。
“沈星辰。”季司寒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嗯。”
“你的合同,我想改一下条款。”
“改成什么?”
“改成……没有期限。”
沈星辰抬起头,泪痕还没,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你是认真的吗?”她问。
“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沈星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冷淡,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滚烫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好。”她说。
季司寒愣了一下:“好什么?”
“好,合同改成没有期限。”
季司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是烟花,像是星光,像是积攒了三年的暗恋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到指尖发抖的拥抱,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力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沈星辰的脸贴着他的口,听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季司寒。”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季司寒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
“从三年前开始,每一次心跳都是因为你。”他说,声音从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大地的回响。
沈星辰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笑了。
那个梨涡很深很深。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闭馆了。
季司寒牵着沈星辰的手,没有松开。沈星辰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整个握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季司寒。”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说看。”
季司寒想了想:“你作文比赛那天,你被话筒线绊了一下,全场都在笑。你站起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沈星辰回忆了一下,她说了什么来着?
“‘对不起,我再来一次。’”季司寒说,“你明明很紧张,声音都在抖,但你站稳了,深呼吸,然后重新念完了你的文章。”
他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天我就想,这个女孩,浑身都在发抖,但眼睛里没有退缩。我想要这样的人,陪我走完一生。”
沈星辰的眼眶又红了。
“季司寒,你真的好会说话。”
“我只对你这样。”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停下脚步。
“明天早上,红枣豆浆?”季司寒问。
“嗯。”
“中午一起吃饭?”
“嗯。”
“晚上陪你自习?”
“嗯。”
季司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现在只会说嗯了?”
沈星辰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又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这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跑到楼道里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季司寒的声音:
“沈星辰。”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明天见。”他说。
沈星辰捂着口,靠在墙上,心跳快到发疼。
“明天见。”她小声说,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晚上十一点,沈星辰坐在床上,把季司寒给她的十二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床单上,看了很久。
唐恬恬从上铺探出头,看到那些照片,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
“这是什么?你的个人影展?”
“他给我的。”沈星辰的声音还在发飘。
“谁?季司寒?”
“嗯。”
唐恬恬从上铺跳下来,蹲在她旁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一张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
“这……这是他高中时候拍的?”
“嗯。”
“沈星辰。”唐恬恬抬起头,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个男生从三年前就开始存你的照片,不是因为你想的那样。”
“什么?”
“他早就喜欢你了。比你早得多,比你以为的认真得多。”
沈星辰把照片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我知道。”她说。
手机震了一下。
季司寒:到宿舍了?
沈星辰:嗯。
季司寒:晚安。
沈星辰:等一下。
季司寒:嗯?
沈星辰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沈星辰:季司寒,合同改期的事,你什么时候办手续?
对面秒回:
季司寒:明天就去学工办盖章。
沈星辰:你真的想好了?
季司寒:我想了三年,不想再想了。
沈星辰盯着这行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那十二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时间戳,记录着他喜欢她的每一天。
那一晚,她睡得很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季司寒回到宿舍之后,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她发的。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季司寒,你以为这样就能藏住吗?她迟早会知道真相的。”
季司寒盯着这条消息,表情冷了下来。
他删掉了消息,没有回复。
但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