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丰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的大会议室,上午九点整。
长条会议桌边坐了二十三个人,是集团所有部门总监以上级别的管理人员。气氛很怪——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或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或看着天花板,或看着窗外。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和一种压抑的、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寂静。
苏清越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今天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的眼睛。她看起来和半个月前刚回国时没什么不同,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某种坚硬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阿鬼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靠墙。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新缝的伤疤。他站得笔直,但姿态放松,像是随时能进入战斗状态,又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零三分。
“人齐了,开始吧。”苏清越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刺耳,“今天季度会议,各部门按顺序汇报。财务部先来。”
财务总监陈总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翻开文件夹,声音有些发:“第二季度集团总营收十七亿八千六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三,净利润……”
“等一下。”苏清越打断他,目光转向坐在桌子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孙经理,你负责的边境贸易部,上季度营收是多少?”
孙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他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得脖子发红。“苏总,边境贸易部……上季度营收是、是六千三百万左右,具体数字我得查一下报表……”
“不用查了。”苏清越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财务部给我的数据,你那边上报的是六千三百万。但海关那边的通关记录显示,你经手的货物总价值是一亿一千两百万。中间差的那五千万,去哪儿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孙经理。他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变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苏总,这……这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海关那边算的是货值,我们这边是实际收款,有些货是赊账的,还有些……”
“赊账?”苏清越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你个人账户过去半年的银行流水。孙经理,你儿子在美国读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五十万吧?你老婆去年在澳门输了八十万,是你用‘公关费’的名义从集团报销的。还有你在市中心新买的那套房子,全款三百二十万。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孙经理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的手在发抖,碰翻了面前的水杯,水洒了一桌,但没人敢动。
“老孙,说话啊。”坐在苏清越左手边的老吴突然开口,他是运输部总监,跟着疤脸刘了十几年,是刘的铁杆心腹,“苏总问你话呢,那五千万去哪儿了?是不是你吞了?”
这话听起来像质问,但苏清越听出了里面的意味——老吴在提醒孙经理,也在警告其他人。
孙经理猛地抬头,看向老吴,眼神里有求助,也有绝望。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苏清越,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站起来,对着苏清越深深鞠了一躬:“苏总,我错了!我……我挪用了一部分货款,去澳门赌,输光了!剩下的……剩下的我补,我一定补上!”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虽然大家都知道集团内部不净,但这样当众承认、当场认罪,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看向苏清越,等着她的反应。
苏清越看着孙经理,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给你三天时间,把亏空补上。补不上,我就把你挪用公款的证据交给公安局。散会后,你去人事部办停职手续,等处理结果。”
孙经理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老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盯着苏清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继续。”苏清越转向陈总,“财务部,接着说。”
陈总擦了擦汗,重新拿起文件,但声音更抖了。接下来的汇报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每个人发言时都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苏清越偶尔提问,问题都很尖锐,直指要害。有人回答不上来,有人试图蒙混过关,但都被她当场拆穿。
一小时后,汇报结束。会议室重新陷入寂静。窗外,阳光炽烈,海面上泛着刺眼的光,但会议室里冷得像冰窖。
“各位,”苏清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集团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我爸走了,留下这么大一个摊子,里面有多少烂账,多少脏事,我不说,你们也清楚。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从今天起,海丰集团要洗心革面。不合法的生意,断掉。不净的账,理清。不规矩的人,滚蛋。这是我的规矩,也是集团的生路。谁不适应,现在就可以走,我多发三个月工资,好聚好散。谁想留下,就必须守我的规矩。”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极少数人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苏总,”老吴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您说得都对。但集团这么大,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就说越南那条线,断了,每年损失上亿的利润,下面几百号兄弟的饭碗怎么办?还有那些老客户,十几年了,说断就断,他们会闹的。”
“那就让他们闹。”苏清越直视他,“老吴,你管运输部八年,越南那条线,你经手了六年。六年里,那条线运过多少不该运的东西,你比我清楚。我不追究你以前的事,但从今天起,那条线必须断。至于兄弟们的饭碗——集团会转型,会拓展合法的贸易和物流业务,只要肯,饭碗不会丢。但要是有人还想靠走私、靠黑钱吃饭,对不起,海丰不养这种人。”
老吴的脸色铁青。他放在桌下的手捏成了拳,但脸上还勉强挂着笑:“苏总年轻有为,有魄力。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有些事,不是您说了算的。越南那边,还有疤脸刘——哦不对,刘总——他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和关系,您一句话就断了,那些人不会答应的。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这是威胁,裸的威胁。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张了。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神,但没人敢出声。
苏清越笑了,那笑容很冷,没什么温度:“老吴,谢谢提醒。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刘总现在在医院,自身难保。他那些所谓的人脉和关系,是靠钱堆出来的。现在集团的钱袋子在我手里,你说,那些人会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老吴的眼神闪烁,没说话。
苏清越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海:“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给你们一周时间,该断的线断净,该理的账理清楚。一周后,我要看到结果。散会。”
没人动。所有人都坐着,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身后那个沉默的保镖,看着会议室里惨白的灯光和窗外刺眼的阳光。
许久,老吴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深深看了苏清越一眼,转身离开。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沉默地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清越和阿鬼。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海面上,有货轮在缓缓移动,像模型一样安静。防城港的白天,繁华,忙碌,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苏清越知道,刚才那场会议,像一块石头扔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已经开始扩散,很快,就会掀起波浪。
“小姐,”阿鬼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刚才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老吴在桌下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越南的号码,加密的。内容我让技术部的人截了,正在破译。”
苏清越点点头,没回头:“孙经理呢?”
“一出会议室就被两个人带走了,应该是老吴的人。要拦吗?”
“不用。让他去。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会说出些有用的东西。盯紧就行。”
“是。”
苏清越转身,走回会议桌前。桌上还散落着文件、水杯、烟灰缸。她拿起孙经理面前那张银行流水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这个孙经理,挪用公款,赌博,报销私人消费,但比起老吴、比起疤脸刘、比起二叔,他只能算小虾米。
可就是这样的小虾米,也能在集团里混八年,混到部门经理的位置。集团内部,已经烂到什么程度了?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安保部:“周队长,带两个人上来,把会议室彻底检查一遍。特别是桌子底下,墙角,天花板,任何可能装窃听器的地方,都查一遍。”
“是,苏总。”
挂断电话,苏清越看向阿鬼:“你说,老吴那条短信,会发给谁?”
“应该是越南那边接头的人。”阿鬼说,“内容破译出来就知道了。但不管发给谁,都说明一件事——他们开始动了。”
“是啊,动了。”苏清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老吴的车刚驶出大门,拐上街道,消失在车流中。“我断了他们的财路,掀了他们的桌子,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要么服软,要么反扑。”
“您觉得他们会选哪条?”
苏清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会服软。这些人,在海上跑船,在边境走私,刀口舔血惯了,不会轻易向一个‘小丫头片子’低头。他们会反扑,而且会很狠。”
“那您准备怎么应对?”
苏清越转身,看着阿鬼,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决绝的东西:“我爸教过我一个道理——在海上遇到风暴,你不能逃。你得迎着风浪开,虽然危险,但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调头逃,让浪从后面拍过来,船会翻,人一定会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坚定:“所以我不逃。他们想反扑,我就让他们来。来的路上,总会露出破绽。而我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些破绽,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清理净。”
阿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我会跟着您。”
“我知道。”苏清越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走吧,回办公室。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很空,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而在这栋大楼的阴影里,在防城港的各个角落,有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打电话,发信息,见面,密谋。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苏清越不害怕。从她决定不逃的那一刻起,恐惧就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现在充斥在她心里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刀一样的东西。
那是决心,也是武器。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阿鬼跟在身后。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电梯下行,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战斗,驶向父亲未走完的路,驶向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危险而黑暗的深海。
而深海之下,有些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