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防城港市人民医院ICU病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碘伏和某种隐约的腐败气味混合的味道。走廊很长,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只有尽头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年轻护士趴在桌上打盹,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电流的嘶嘶声。
赵子铭靠在墙边,双手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盯着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从昨晚十一点接到医院电话说“病人可能醒”就赶过来了。但门一直没开,只有医生护士偶尔进出,每次都对他摇摇头。
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是阮文雄——不是越南那个渔业公司的老板,是同名同姓的一个越南籍劳工,三十二岁,在码头斗殴中被钢管击中后脑,颅骨骨折,脑出血,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勉强保住命,但一直昏迷。医生说醒过来的几率不到三成,就算醒了,也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
但赵子铭必须等他醒。因为阮文雄是那天码头斗殴中,唯一一个在混战开始前就提前倒下的人——监控显示,冲突爆发的三十秒前,阮文雄正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说话,突然身体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撞在集装箱的棱角上。而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阮文雄倒地的瞬间就消失了,再没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里。
那不是意外。赵子铭看过太多次斗殴现场,知道人自然摔倒和后脑被重物击中的区别。阮文雄是被人故意放倒的,为了让他闭嘴,或者为了别的什么。
自动门“嘶”一声滑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看见赵子铭,停下脚步,摘掉口罩,露出疲惫的脸。
“赵队长,还等着呢?”
“嗯。有希望吗?”
医生摇头:“脑电波很微弱,自主呼吸都勉强。就算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能不能醒,看天意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就算醒了,脑损伤这么严重,记忆、语言、认知功能都可能受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
赵子铭点头,没说话。医生拍拍他的肩,走了。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赵子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凌晨的城市。防城港还在沉睡,只有码头方向灯火通明,起重机像钢铁巨人在夜色中缓缓移动。这座城市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码头斗殴、毒品、、现金,还有那个神秘的报警电话——所有线索都指向海丰集团,但每次刚要深入,就会被无形的墙挡住。
调查令申请被驳回了三次,理由是“证据不足”。队里有人私下劝他别碰海丰,说背景太深。就连支队长都找过他,话里有话地说“办案要讲策略,有些案子急不得”。
但赵子铭等不了。他见过太多“急不得”的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见过太多失踪的人,最后都变成档案室里一个冰冷的编号。他父亲当年就是这样,追查一起跨境走私案,追到一半被调离,三个月后“意外”车祸身亡。现场很净,净得像精心设计过。那年赵子铭十六岁,从那天起他就决定当警察,要查清父亲没查完的案,要抓住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
所以他不怕墙。墙再厚,也有裂缝。而他的工作,就是找到裂缝,撬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赵子铭掏出来,是队里技术科的小刘发来的信息:“赵队,阮文雄的手机解密了。通讯记录和短信都恢复了,发你邮箱。另,他手机相册里有些照片,你可能感兴趣。”
赵子铭快步走到护士站,借了台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小刘发来的压缩包很大,他下载解压,先看通讯记录。
阮文雄最近三个月的通话很规律:每周二、四晚上十点左右,会接到同一个越南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长都在两分钟左右。周六上午会拨出一个本地号码,通话很短,十几秒。赵子铭记下那个本地号码,用警方内网查,机主是个叫“黄阿炳”的人,四十五岁,防城港本地人,经营一家“永昌劳务中介公司”。
永昌劳务。就是介绍阮文雄那批越南劳工到码头活的中介。
赵子铭继续看短信。大多是越南语,他看不懂,但有几条中文的,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货已到港,明晚十点,老地方。”“人齐了吗?老板催。”“小心点,最近风声紧。”
货?人?赵子铭皱眉。他点开相册文件夹。
阮文雄的手机相册里大多是常照片:工友的合影,码头的夕阳,简陋的宿舍,还有几张越南老家的照片,破旧的木屋,年迈的父母,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他妻子和孩子。但翻到最后,有几张照片很特别。
第一张是在晚上拍的,很模糊,像是偷拍。画面里是一个码头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能看到堆放的木箱,几个男人正在搬运。照片角落有时间戳:2023.7.5,22:14。是码头斗殴前十天。
第二张更模糊,是在行驶的车里拍的,透过脏污的车窗,能看见前面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车牌被泥巴糊住了一半,但能认出是本地牌照,尾号是“668”。赵子铭对这个号码有印象——三天前他调取海丰集团高管车辆信息时见过,是集团副总裁苏镇海的助理的车。
第三张照片让赵子铭的呼吸停了一瞬。是在白天拍的,相对清晰。背景是防城港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厂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几个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不是货物,是人。七八个年轻男女,手脚被绑,嘴被胶带封着,被推搡着走进工厂。照片的角度很远,是用长焦镜头拍的,画质粗糙,但能看清那些人的脸,大部分是亚洲面孔,也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南亚或中东人。
人口贩卖。
赵子铭盯着照片,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他想起父亲当年追查的案子,也是跨境走私,但走私的是人。父亲说过,这种生意最脏,也最暴利,一条人命的价格,有时候还不如一箱烟。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张照片,是在室内拍的,光线很暗,像是用手机藏在口袋里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办公室,装修豪华,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桌后坐着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见后脑勺和肩膀。但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很特别——是一艘古船的油画,船头翘起,船身绘着复杂的纹路,和赵子铭在资料里看过的京族“神舟”图案很像。
画下面有一行小字,照片太模糊看不清,但赵子铭放大再放大,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基金会……明珠岛……”
明珠岛。又是明珠岛。
赵子铭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飞舞、碰撞、连接:码头斗殴、重伤的越南劳工、人口贩卖的照片、永昌劳务中介、海丰集团的助理车、明珠岛、京族神舟……
还有苏清越。那个年轻的女总裁,站在办公室窗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说“有人想栽赃给我”。她知不知道这些事?是参与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她那个沉默的保镖,是什么来路?
太多问题,太少答案。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支队长打来的。赵子铭接起。
“子铭,在哪儿呢?”
“医院。等那个越南劳工醒。”
“别等了,回来吧。”支队长的声音有些疲惫,“阮文雄的案子,移交了。”
“移交?移交给谁?”
“市局经侦支队。说是涉及跨境劳务和,刑侦这边不管了。你手上的所有材料,整理好,上午十点前送到经侦那边。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赵子铭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支队长,这案子明显是刑事案,故意伤害,可能还涉及人口贩卖,怎么能移交经侦?”
“子铭!”支队长提高声音,“服从命令!我知道你想查,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海丰集团是市里的重点企业,每年纳税上亿,解决几千人就业。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动。你听我的,把案子交了,回来好好休息几天。队里最近案子多,有你忙的。”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着,像某种嘲讽。
赵子铭放下手机,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他知道,阮文雄醒不过来了。就算醒了,也会“被失忆”,或者“被转院”,或者脆“被死亡”。一条人命,在有些人眼里,轻如草芥。
但他不甘心。
父亲当年不甘心,追查到底,死了。现在轮到他,要退吗?
赵子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海面上,泛起金色的光。防城港在晨曦中醒来,车流开始涌动,早班船鸣响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黑暗,不会因为天亮就消失。它们只是藏得更深,等夜晚再次降临。
赵子铭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喂?”
“师兄,是我,子铭。”
“子铭?这么早,有事?”
“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查两个人,不要走正规程序,私下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
“一个叫黄阿炳,开劳务中介的。另一个……”赵子铭顿了顿,“海丰集团总裁,苏清越。还有她身边一个叫阿鬼的保镖。”
“子铭,你还在查海丰的案子?上面不是叫停了吗?”
“没正式立案,只是‘移交’。师兄,帮个忙,就查背景,不动他们。我有种感觉,这案子……比我爸当年那起还大。”
长久的沉默。然后师兄叹了口气:“行,我帮你查。但你答应我,小心点。海丰的水很深,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谢谢师兄。”
挂了电话,赵子铭最后看了一眼ICU的门,转身离开。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像一个人的独行。
但他不是一个人。父亲在看着他,那些失踪的人在看着他,还有心底那簇从未熄灭的火,在看着他。
走到医院门口,晨风扑面,带着海水的咸腥。赵子铭抬头,看向海的方向。海天交界处,那座叫明珠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醒来。
他拿出手机,翻出苏清越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而是发了条短信:
“苏总,码头的事,我会查清楚。但在那之前,保护好自己。有些人,比你想的更没有底线。”
点击发送。然后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停车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他要做的事很多。查黄阿炳,查永昌劳务,查海丰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查所有和明珠岛有关的人和事。
墙很厚,但他有凿子。雾很浓,但他有灯。
父亲说过,当警察的,不能怕黑。因为怕黑的人,不配提灯。
赵子铭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而前方,城市的道路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驾车驶向网的中心。
那里有真相,有危险,也有他必须完成的、父亲未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