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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之罪》 · 桂G崽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9

京族三岛在防城港东南方向,隔着一道狭窄的海峡。说是三岛,其实是涨时分开、退时连成一片的沙洲,上面散落着几十户京族渔家。房子多是木石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海草,经年累月被海风侵蚀,呈现出灰败的颜色。

苏清越站在渡船甲板上,看着岛屿在晨雾中缓缓浮现。早上七点,海面上漂着薄雾,远处渔船的影子在雾中时隐时现,像幽灵船。阿鬼站在她身侧,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绷带在衬衫下微微隆起。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目光扫过每一艘靠岸的渔船,每一个早起劳作的身影。

渡船靠岸,木板搭上石阶。码头上已经有渔民在整理渔网,看到苏清越和阿鬼下船,都停下动作,默默看着。在这里,陌生面孔很少见,尤其是苏清越这种穿着、这种气质的女人。

“请问,阮氏秋家怎么走?”苏清越用普通话问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

老渔民抬起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像涸的海床。他打量了苏清越几眼,又看看阿鬼,然后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往前,第三个巷子右转,门口有棵木瓜树的那家。”

“谢谢。”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岛上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海鸟的鸣叫。路边的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咸腥的味道。偶尔有狗吠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第三个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苏清越走在前面,阿鬼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巷子尽头果然有棵木瓜树,不高,但枝繁叶茂,树下是一栋低矮的木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

苏清越在门口停下。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哼唱,又像是哭泣。是京族语,她听不懂词,但能听出调子——哀婉,绵长,像水一遍遍拍打海岸。

她敲了敲门。

哼唱声停了。几秒后,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阮氏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她应该不到五十,但头发已经花白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垮的发髻。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像是常年被海风和泪水浸泡出来的沟壑。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像两簇在深夜里燃烧的火。

“你们是?”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目光在苏清越和阿鬼脸上来回移动,警惕而疲惫。

“我姓苏,苏清越。老刀叔介绍我来的。”苏清越说。

听到“老刀”两个字,阮氏秋的眼神松动了一些。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渔网和修补工具。最显眼的是正对门的墙壁,上面贴满了照片——大大小小,彩色的、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女孩,从婴儿到少女,笑容灿烂,眼睛和阮氏秋一样亮。

但所有的照片都在同一个年龄停住了。十六七岁的样子,最后一张是女孩穿着京族传统服饰站在海边,对着镜头笑,背后是落和大海。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期:2020.4.15。

三年前。

苏清越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留。女孩很漂亮,继承了母亲清秀的轮廓,但笑容更张扬,眼神里有种野性的生命力,像海岛上的木麻黄,迎着海风肆意生长。

“我女儿,阿阮。”阮氏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三年前的‘哈节’,在看龙舟的时候……没的。”

苏清越转身。阮氏秋已经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水是温的,杯口有裂痕。她没坐,就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被磨得发亮,像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警察怎么说?”苏清越在椅子上坐下,阿鬼站在她身后,依然沉默。

“溺水。”阮氏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说,那天人太多,阿阮挤到水边,不小心掉下去了。水急,一下子卷走了。找了两天,只找到她的一只鞋。”

“您不信?”

“我女儿会水。”阮氏秋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从五岁就跟我下海,十岁就能游到对面的礁石滩。那天看龙舟的地方,水不深,才到腰。她怎么可能会淹死?”

苏清越沉默。她看向墙壁上的照片,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确实不像会轻易被浅水夺去生命的样子。

阮氏秋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一个铁皮饼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照片,放在苏清越面前。

“这是我这三年偷偷拍的。”她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摸,像在抚摸女儿的头发,“所有在那之后失踪的人,我能找到照片的,都留了一份。你看。”

苏清越拿起照片。有七八张,每张后面都写着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失踪时间、地点。有男有女,但都是年轻人,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二十五。失踪地点都在防城港周边,海边、码头,或者像阿阮一样,在“哈节”这样的民俗活动上。

“有什么共同点吗?”苏清越问。

“都是水边。”阮氏秋说,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照片,“都是在有水的地方没的。警察都说意外,都说溺水。但我不信。一个两个是意外,这么多,还是意外吗?”

她拿起最下面一张照片,递给苏清越。这张是偷拍的,很模糊,能看出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码头边。照片角落有时间戳:2021.7.2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这个女孩叫阿英,十九岁,在市区茶店打工。去年七月,下班后说去海边走走,再没回来。”阮氏秋的声音在发抖,“我打听到,她失踪前三天,有人看见她在码头和一个男人说话。男人穿得很好,开黑色轿车。阿英的同事说,那几天阿英很开心,说认识了一个‘大老板’,要带她去‘好地方’工作。”

苏清越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车牌记得吗?”

“不记得。但阿英的室友说,车后窗贴着个标志,像船锚,金色的。”

海丰集团的标志就是金色船锚。

苏清越感到后背发凉。她把照片放下,抬头看着阮氏秋:“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刀说,你爸死得不明不白。”阮氏秋走近一步,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他说,你爸在查这些事。查着查着,人就没了。苏小姐,我不傻。在这地方活了四十八年,什么没见过?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我们这种小百姓能碰的。但你不一样,你是苏海丰的女儿,你现在是海丰集团的总裁,你能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绝望的哀求:“我不要钱,不要公道,我只要一个真相。我女儿到底怎么没的?是死是活?如果死了,尸首在哪儿?如果活着……她还活着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阮氏秋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苏清越看见她抬手抹了把脸,但没听见哭声。这个女人的眼泪,大概三年前就流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木瓜树叶的沙沙声。

“我会查。”苏清越终于开口,“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阮氏秋转身,眼睛红肿,但眼神锐利:“你说。”

“今天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刀叔。以后如果有消息,我会想办法联系您,但您不要主动找我。”苏清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阿阮的照片,“还有,把这些照片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尤其是……有金色船锚标志的人。”

阮氏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头:“我懂。”

苏清越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递给阮氏秋:“这个号码,只有您知道。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但记住,不要在家里打,去公用电话,或者借别人的手机。”

阮氏秋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苏小姐,”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你相信‘海神娶亲’吗?”

苏清越一愣:“什么?”

“我们京族的老话。”阮氏秋走到门口,看向外面的大海,“说有些特别漂亮的姑娘,会被海神看上,在‘哈节’或者月圆之夜,用迷雾做轿,海浪做桥,把姑娘接去龙宫做新娘。接走的时候,不留痕迹,只留一只鞋,表示人去了,但魂还念着家。”

她的眼神空洞,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阿阮失踪后,岛上有些老人就这么说。说阿阮太漂亮,海神看上了,是福气。我不信,我跟他们吵。但现在……三年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见海那边有声音,像唱歌,又像哭。我就想,如果真是海神娶亲,那至少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

苏清越不知该说什么。她不信神,不信鬼,但她信人心比鬼神更可怕。如果真有什么“海神娶亲”,那扮演海神的,也一定是活生生的人。

“我走了。”她说,“您保重。”

阮氏秋点点头,没送,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和阿鬼走出巷子。走到巷口时,苏清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海风摧折了又勉强站住的木麻黄。

回程的渡船上,雾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光。苏清越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小姐。”阿鬼忽然开口。

“嗯?”

“阮氏秋没说完。”阿鬼说,“她说照片上那些人都是在有水的地方失踪的。但我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一张背景不太一样。”

苏清越转身看他:“哪张?”

“第三张,那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叫阿海的。”阿鬼的记忆力很好,几乎是过目不忘,“他失踪的地点写的是‘防城港市区,KTV后巷’。那里离海至少三公里,最近的水体是穿过市区的一条小河沟,宽不到两米,深不过膝。”

苏清越皱眉:“你的意思是?”

“要么阮氏秋记错了,要么……”阿鬼顿了顿,“那个男孩的失踪,和其他人不是一回事。但有人故意放在一起,混淆视听。”

“谁会这么做?”

阿鬼没回答,但意思很清楚。能把这么多失踪案压成“意外”,能把阮氏秋这样的家属到绝望却不灭口,能在整个防城港编织这样一张网的人,不会多。

渡船靠岸。码头嘈杂起来,搬运工人的号子声、渔贩的吆喝声、轮船的汽笛声,重新将两人拉回现实世界。

上车前,苏清越最后看了一眼海那边的京族三岛。岛屿在阳光下轮廓清晰,白色的沙滩,绿色的树林,宁静得像世外桃源。

但她知道,那宁静是假的。就像阮氏秋眼里的火焰,不是希望,是执念烧尽的余烬。

而那余烬,正在把她也拖进同一条深渊。

车子驶离码头。后视镜里,海岛越来越远。苏清越收回视线,拿出手机,调出刚才偷拍的一张照片——是阮氏秋墙上阿阮照片中的一张,背景里除了海,还有远处一个模糊的岛屿轮廓。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岛屿的形状很特别,像一弯月牙,中间有突出的岩峰。

“阿鬼,”她把手机递过去,“认得这个地方吗?”

阿鬼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来。

“认得。”他说,“明珠岛。”

苏清越收起手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明珠岛。又是明珠岛。

父亲的志,老刀的警告,现在连一个三年前失踪的京族女孩,照片背景里也有它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阮氏秋最后那句话:“如果真是海神娶亲,那至少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

如果阿阮真的还活着,会在哪里?

答案,似乎已经浮出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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