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海丰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边坐了六个人,都是男人,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穿着价格不菲但款式过时的西装,手指上的金戒指、腕表在顶灯下反射着油腻的光。他们或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或低头把玩着手机,没人说话,但会议室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门开了。
苏清越走进来,身后跟着阿鬼。她今晚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锐利。
“各位久等。”她在主位坐下,阿鬼站在她身后,背靠墙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站姿让他的视线能覆盖整个会议室和门口。
“苏总客气了。”坐在左手第一个的矮胖男人开口,是集团运输部的总监,姓周,跟着疤脸刘了十几年,管着海丰集团三分之一的陆路运输线。“您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吩咐?”
“两件事。”苏清越开门见山,从文件夹里抽出六份文件,推到每个人面前,“第一,从明天开始,集团所有越南方向的运输业务,统一由新成立的物流事业部接管。原来的运输一部、二部,合并重组。周总监,你调任物流事业部副总,负责国内线路。”
周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苏总,这……运输一部我带了八年,业务都熟,突然调走,下面人会乱的。”
“不乱。”苏清越看着他,“你手下三个副经理,能力都不错,我已经分别谈过话,他们会配合交接。你要做的,是三天内把国内线路的季度报表做出来,我下周一要看。”
“三天?苏总,这不可能——”
“可能。”苏清越打断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你去年经手的一批从越南到昆明的‘电子产品’,报关单上写的货值是一百二十万,实际货值多少,你比我清楚。海关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重新核验。如果核验结果和报关单对不上,你说,会怎么样?”
周胖子的脸瞬间白了。他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苏清越没再看他,转向右手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李总监,你管着码头的仓储调度。从明天起,所有进出港货物的查验标准,按海关最新规定上浮百分之二十。特别是‘冷冻货’、‘设备类’,开箱率不低于百分之五十。有异议吗?”
李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透着不满:“苏总,查验率上浮,意味着成本增加,装卸时间延长,客户那边会有意见。而且,有些老客户,一向是免检的——”
“没有免检。”苏清越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起,所有客户,一视同仁。李总监,你儿子在澳洲读书,每年学费生活费大概五十万吧?你老婆去年在澳门输了八十万,是你用集团‘特别公关费’的名义报销的。这笔账,财务部已经重新审核了,结论是……不合规。”
李总监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扶了好几下才扶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清越的目光扫过剩下四人。每个人被她看到,都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或低头,或喝水。会议室里的烟雾更浓了,但气氛冷得像冰窖。
“第二件事。”她继续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集团要清理一批不合规的业务线。主要是越南方向的‘特殊贸易’。给你们一周时间,把手上的线断净,客户安抚好,账目理清。一周后,如果还有尾巴,后果自负。”
“苏总!”坐在最末尾的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忍不住开口,是负责边境小额贸易的孙经理,“那些线……那些线每年给集团带来上亿的利润!说断就断,损失太大了!而且,那些客户都是有背景的,突然断了,他们会闹的!”
“那就让他们闹。”苏清越看着他,“孙经理,你去年经手的‘边民互市’贸易,有六单货物入境后去向不明,总货值超过三千万。这些货去哪儿了,你心里有数。需要我让审计部的人跟你聊聊吗?”
孙经理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颓然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还有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像某种正在消散的魂魄。
“各位,”苏清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爸走了,现在集团我说了算。我的规矩很简单:合法的事,好好做,集团不会亏待你们。不合法的事,趁早收手,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天起,谁再碰,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跟了刘叔很多年,有感情,讲义气。但义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免死金牌。刘叔现在在医院,自身难保。你们要是聪明,就知道该跟谁走。”
说完,她直起身,拿起文件夹:“今晚就到这儿。该做什么,怎么做,你们清楚。散会。”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阿鬼紧随其后。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六个人依然坐着,没人动。烟雾弥漫,灯光惨白,每个人的脸在烟雾中忽明忽暗,像戴了面具。
许久,周胖子狠狠摁灭烟头,啐了一口:“妈的,小丫头片子,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老周,少说两句。”李总监低声说,但声音里也压着火,“她手里有咱们的把柄,真捅出去,大家都得完。”
“把柄?”孙经理冷笑,“谁没点把柄?她就净?她那个保镖,什么来路?她跟疤脸刘斗,拿咱们开刀,当咱们是软柿子?”
“那你说怎么办?”另一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开口,是管财务的,“她现在是总裁,有股权,有遗嘱,名正言顺。咱们拿什么跟她斗?”
“斗不过,还不能躲吗?”周胖子眯起眼睛,“她不是要断越南的线吗?断就断。但有些线,断了,接不回来。有些客户,得罪了,哄不好。等集团业绩下滑,董事会那些老狐狸,还会不会支持她?”
“你的意思是……”
“拖。”周胖子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她要报表,就给她报表,真的假的掺着来。她要断线,就慢慢断,今天断一条,明天接一条新的。她要查账,就把账做漂亮,但关键的,留着。等她发现离了咱们,集团转不动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求咱们。”
几个人对视,眼神里有了些别的东西。
“但那个保镖,”孙经理压低声音,“不简单。我找人查过,查不到底。还有今天码头的事,警察都来了,听说查出东西了。会不会……”
“警察查的是集团,又不是咱们个人。”周胖子摆摆手,“行了,都散吧。记住,面上该嘛嘛,别硬顶。暗地里,该留的后路,一条都别少。”
六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最后走的李总监关灯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桌。烟雾还没散尽,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在这里开完另一个会议。
同一时间,总裁办公室。
苏清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那六辆车陆续驶离。车灯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光轨,然后没入城市的车流。
“小姐,”阿鬼站在她身后,“周胖子出门后,在车里打了十分钟电话。李总监在停车场跟孙经理说了几句话,才分开。其他几个人,也都联系了人。”
“知道联系谁吗?”
“周胖子打的是越南的号码,加密的,查不到。李总监和孙经理说话时提到了‘刘总’和‘二爷’。”
二爷。苏镇海。
苏清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疤脸刘经营十几年的网络,不可能因为她几句话就土崩瓦解。这些人面上服软,背地里一定在串联,在找后路,或者在计划反扑。
但她必须这么做。父亲留下的“海图”里,记录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太多人命关天的秘密。她每清理一条线,就离真相近一步,也离危险近一步。
“阿鬼,”她转身,“码头那批货,查清楚了吗?是谁栽赃?”
“永昌劳务的中介跑了,昨天下午出的境,去的越南。货柜的报关单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很专业,用的是集团三年前用过的空白单,盖的章也是真的。”阿鬼顿了顿,“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集团内部的高层,而且要有码头的实权。”
“疤脸刘在医院,他的人也被盯死了。还有谁?”
阿鬼沉默了几秒:“二爷的助理,昨天下午去过码头,说是例行巡查。在调度中心待了半小时,有权限接触到空白单和公章。”
苏清越的手指收紧。又是二叔。码头冲突,货柜栽赃,现在又试图用这些中层管理人员来牵制她。他想什么?她就范?还是……把她也拖进泥潭,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苏清越接起。
“苏总,”是前台值班的小姑娘,声音有点紧张,“有位姓赵的警官说要见您,没预约,我说您已经下班了,但他坚持要等……”
赵子铭。他果然来了。
“让他上来。”苏清越说,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阿鬼去开门,赵子铭站在门口,还是白天那身夹克,但脸上的疲惫更明显了,眼睛里有血丝。
“赵队长,请进。”苏清越在办公桌后坐下。
赵子铭走进来,没坐,而是站在桌前,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一部老式手机,黑色,诺基亚,和苏清越从父亲保险箱里拿到的那部很像。
“这是在码头旧仓库的现金箱旁边找到的。”赵子铭盯着苏清越,“手机里只有一个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零五分拨出,通话时长两分钟。拨打的号码,是海丰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座机。”
苏清越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看见按键上的磨损痕迹。
“这不能说明什么。”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办公室座机是公开号码,谁都可以打。”
“对。”赵子铭点头,“但昨晚十一点零五分,你在哪儿?”
“在家。”
“有人证明吗?”
苏清越沉默。昨晚她确实在家,但一个人。阿鬼在她住处楼下守着,但没进家门。
“赵队长是在怀疑我?”她抬起眼,直视赵子铭。
“我在查案。”赵子铭也看着她,眼神锐利,“码头斗殴,重伤两人,查出毒品、武器、巨款,现在又发现这部手机。苏总,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我需要你提供昨晚的行踪证明,以及,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办公室座机会在案发时间接到从现场打出的电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苏清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赵队长,如果我真要做什么,会用办公室座机接电话?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这部手机出现在现场,恰恰说明有人想栽赃给我。至于行踪,我昨晚十点回家,之后没出门。我家小区的监控可以证明。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调给你。”
赵子铭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监控我要看。另外,这部手机我会带回去做技术鉴定。在案件查清之前,请你不要离开防城港,随时配合调查。”
“没问题。”苏清越站起来,“赵队长还有别的事吗?”
“有。”赵子铭收起证物袋,走到门口,又转身,“苏总,防城港的雾很大,但雾里不只有你一个人。有些人在雾里活得太久,已经忘了阳光是什么样子。但你要记住,雾总会散的。散的时候,站在阳光下的人,才能看清方向。”
说完,他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苏清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阿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子铭坐进警车,驶离。夜色已深,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栋二十八层的高楼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小姐,”阿鬼低声说,“他在提醒你。”
“我知道。”苏清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喝下半杯。烈酒烧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他在告诉我,他查的不只是码头的事。他在查更大的东西,而且,他知道我也在查。”
“他在利用你?”
“互相利用。”苏清越放下酒杯,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他需要我这条线,钓出后面的大鱼。我需要他这身皮,挡住一些明枪暗箭。很公平。”
但也很危险。赵子铭是警察,代表的是法律和秩序。而她,苏清越,海丰集团的新总裁,父亲是走私起家的船王,身边是来历不明的保镖,手里握着见不得光的秘密,正在清理一群亡命之徒的利益网络。
她和赵子铭,本应是猫和鼠的关系。
但现在,猫闻到了更大的老鼠味,暂时对眼前这只小老鼠有了别的兴趣。
这兴趣能持续多久?当赵子铭发现她手上也不净时,还会不会这么客气?
苏清越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她打开父亲保险箱的那一刻起,从她看到那份名单、那尊神像、那些化学公式起,从她决定追查父亲死亡真相起,她就踏上了一条单行道。
路的尽头,可能是真相大白,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窗外的海面上,雾又开始聚拢。灰白色的雾霭从深海爬上来,缓缓吞噬着近岸的灯火,像一只巨大的、没有形体的手,正一点点扼住这座城市的喉咙。
而雾月的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