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记大排档开在防城港最老的渔港码头边上,离三号码头不到两公里,但像是隔了一个时代。
这里没有集装箱堆场,没有龙门吊,只有几十艘斑驳的木制渔船挤在狭窄的港湾里,随着夜轻轻摇晃。船身上用红漆写着“桂渔”开头的编号,油漆剥落,露出底下被海水腐蚀的木纹。空气里的鱼腥味更原始,混杂着柴油、汗水和某种腐败海藻的气息。
晚上八点,大排档的塑料棚下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刚靠岸的渔民,穿着沾满鱼鳞的防水裤,围坐在矮桌边,用当地方言大声说话,碰杯,咀嚼。白炽灯泡在头顶摇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苏清越站在棚外阴影里,看着这片喧闹。她换了身衣服,普通的深蓝色运动外套,牛仔裤,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看起来像个误入此地的普通女人,但站姿依然笔直。
阿鬼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进出的人。
“小姐,”他低声说,“左边第三桌,穿灰色夹克那个人,从我们下车就一直往这边看。”
苏清越用余光瞥去。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很瘦,颧骨突出,正低头吃一碗炒粉,但拿筷子的手停顿了半秒。
“不管他。”她说,抬脚走进塑料棚。
喧闹声有一瞬间的停滞。几道目光投过来,在她脸上停留,又迅速移开。在这种地方,年轻漂亮的女人不多见,尤其是她这种气质的。但没人说话,也没人阻拦,仿佛她只是夜雾里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苏清越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大排档最深处。那里有一张单独的桌子,靠着简陋的厨房作台。桌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处理一条鱼。
男人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身材瘦,头发花白,但剪得很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线条清晰,皮肤是常年晒的深褐色,上面有几道狰狞的旧疤,最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
他手里的动作很稳。一把巴掌长的窄刀,刀身发黑,只有刃口磨得雪亮。刀尖从鱼腹划过,剖开,取出内脏,剔骨,片肉。鱼皮完整,鱼肉均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老刀叔。”苏清越在桌边停下。
男人没抬头,继续片完最后一片鱼肉,才放下刀,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
他有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不是丑,是硬。额头、眉骨、颧骨,所有该有棱角的地方都像用石头刻出来的。左眼眼角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疤,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随时要裂开。但最特别的是眼睛,很深,很静,看人的时候像在看海——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坐。”老刀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苏清越坐下。阿鬼没坐,退到一旁,背靠墙壁,视线刚好能覆盖整个大棚的出入口。
“吃点什么?”老刀问,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海鲜粥。”苏清越说。
“就一碗粥?”
“就一碗粥。”
老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再问,转身朝作台后喊了一声:“阿妹,一碗粥,加料。”
作台后传来女人的应答声。老刀重新转回来,从桌上拿起火柴,划燃,点燃嘴里的烟。火光在瞬间照亮他的脸,那道疤在跳跃的光影里像活了过来。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老刀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节哀。”
“谢谢。”苏清越说。
“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喝粥吧?”
“我想问您点事。”
“问。”老刀弹了弹烟灰,“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你问也白问。”
苏清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大棚里喧闹依旧,但这一角却异常安静,连隔壁桌的划拳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爸出事前,有没有找过您?”她问。
“找过。”老刀的回答很脆。
“什么时候?”
“二月初,过年前。”老刀又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他一个人来的,就坐你这个位置,也要了碗海鲜粥。吃到一半,他说:‘老刀,我可能捅了个马蜂窝。’”
苏清越的呼吸屏住了。
“我问什么马蜂窝。他不说,就指着碗里的虾,说:‘你看这虾,看着新鲜,煮熟了通红,但有些是从深水区来的,沾着不一样的东西。’”老刀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你听懂了吗?”
“深水区……指的是什么?”
“深海。”老刀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深海,是……别的。海丰集团的生意,你爸跟你交过底吗?”
“走私,我知道。”
“走私也分三六九等。”老刀的声音压得更低,“香烟、酒、电子产品,这些是浅水区。毒品、军火,这是深水区。但你爸说的,是更深的地方。深到……一般人不该去碰,碰了就上不来。”
苏清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碰了什么?”
老刀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防城港这些年,失踪过多少人吗?”
“官方数据?”
“官方数据是个屁。”老刀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私下记的。2018年到现在,五年,报案的失踪人口一百二十七人,最后找到的——活的或者死的——不到四十个。剩下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清越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多是简略的记录:姓名、年龄、最后出现地点、疑似原因。其中不少后面用红笔打了问号。
“这些跟海丰集团有关?”她问。
“不一定都有关。”老刀收回笔记本,“但你爸出事前,在查其中几起。特别是一年前,京族三岛那边,一次失踪了三个年轻女孩,都是十六七岁,在‘哈节’上看龙舟时没的。官方结论是溺水,家属不信,闹过,后来没声了。”
“为什么没声了?”
“有人给了钱。”老刀说,“不少钱。一家三十万。对渔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苏清越的手指在桌下收紧:“谁给的?”
“不知道。钱是从越南那边汇过来的,账户是空的,查不到源头。”老刀看着她,“但你爸查到了点什么。他最后一次来找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老刀,如果哪天我没了,你帮我看着点清越。那孩子像她妈,心善,但脾气倔。我怕她……’”
老刀停住了。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苏清越面前。粥很稠,冒着热气,里面能看到完整的虾、蛤蜊、鱼肉块,表面撒了葱花和香菜。
“趁热吃。”女人说,看了苏清越一眼,眼神复杂,转身走了。
苏清越没动勺子。她看着老刀:“我爸怕我什么?”
“怕你追查。”老刀叹了口气,那道疤随着他的表情扭曲,“清越,你爸走的路,不是你能走的。他是个生意人,但骨子里……还是个渔民。你知道渔民最信什么?”
“海。”
“对,海。但海不只有风浪,还有别的东西。有些传说,有些……信仰。”老刀斟酌着用词,“你二叔,信的东西,和你爸不一样。”
“您直说吧,老刀叔。”苏清越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刀沉默了很久。大棚里的喧闹声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单调而沉重。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知道,你爸出事前三天,去见过一个人。”
“谁?”
“一个老巫医。京族的,住在外海的一个小岛上,快九十岁了,眼睛都快瞎了,但还给人看事。”老刀压低声音,“你爸从他那儿回来,脸色很难看。我问看见了什么,他不说,就反复念叨一句话。”
苏清越屏住呼吸。
“雾月来时,神舟出海。”老刀一字一顿,“明珠岛上,皆是祭品。”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苏清越头顶浇下。和父亲志里最后那句话,一字不差。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涩。
“我不知道。”老刀摇头,“但那个老巫医,在你爸出事后第七天,也死了。说是吃错药,中毒。”
“意外?”
“九十岁的老人,眼睛瞎了,能自己吃错什么药?”老刀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清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爸留给你的钱,够你过下半辈子了。听叔一句,离开防城港,永远别回来。”
又是这句话。和父亲视频里说的一样。
苏清越低头看着面前的海鲜粥。热气已经散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浑浊的汤面上晃动,变形。
“老刀叔,”她抬起头,“如果我不走呢?”
老刀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最后,他移开视线,从围裙口袋里又摸出烟,点上。
“那你就记住,”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在这个地方,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包括您?”
“包括我。”老刀说,“因为我不知道,明天醒来,我还是不是今天的我。就像这海里的东西——”
他用筷子从苏清越碗里夹起一只虾,举到灯光下。虾已经煮熟,通体鲜红,但虾头上有一小块黑色的斑,像霉点。
“你看,看着新鲜,煮熟了通红。”老刀说,“但这块黑,是长在肉里的。从它还在深水区的时候就有了。洗不掉,煮不烂,吃下去,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松开筷子,虾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苏清越盯着那只虾,盯着那块黑斑。许久,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还温着,很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好吃吗?”老刀问。
“好吃。”苏清越说,又舀了一勺。
老刀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抽烟。一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
“账不用结了。”他说,“这顿我请。以后……别来了。”
“老刀叔——”
“走吧。”老刀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拿起那把窄刀,开始处理另一条鱼。刀锋划过鱼身的沙沙声,在喧闹的大棚里,清晰得刺耳。
苏清越站起身。阿鬼走过来,看了老刀的背影一眼,又看向她。
“小姐?”
“走吧。”苏清越说。
两人走出塑料棚。夜风更大了,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苏清越回头看了一眼,老刀还站在作台前,背影像一尊风化的礁石。
“小姐,”阿鬼低声说,“刚才那个穿灰夹克的,走了。走的时候,朝这边看了很久。”
苏清越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驶离码头。后视镜里,老刀记大排档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雾中一个模糊的光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指甲又在掌心留下了印子,很深,几乎要渗血。
雾月来时,神舟出海。明珠岛上,皆是祭品。
父亲最后的话,老刀的警告,还有那只虾头上的黑斑……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但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股从深海飘上来的,腐烂的,危险的味道。
苏清越闭上眼,靠在后座上。
车子驶入夜色,驶入防城港永远散不尽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