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山村的子,一晃便是半年。
这半年,赵芸汐刻意让自己沉浸在清贫的劳作中,出而作,落而息,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的内心,忘记过去的罪孽,忘记咸阳城的一切,忘记那个始终蛰伏在脑海里的系统,忘记自己女儿魂、男儿身的错位煎熬。
可有些记忆,早已刻进骨血,有些罪孽,早已融入灵魂,系统的绑定从未消散,越是刻意忘记,越是清晰无比。
她依旧夜夜难眠,心魔缠身,那些惨烈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浮现,比咸阳城里的每一个夜晚,都要清晰。
梦里,是李斯被腰斩时,满眼的恨意与不甘;是蒙恬等忠良被冤时,满腔的悲愤与绝望;是大泽乡九百戍卒走投无路时,绝望的呐喊;是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是百姓们流离失所,哭天抢地。
每一场梦,都真实得可怕,每一次惊醒,都是满身冷汗,心口剧痛,喘不过气。
她常常在深夜惊醒后,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夜坐到天亮,双眼通红,满脸泪痕。脑海里系统的冰冷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提醒她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过这些心魔,都逃不过这份罪孽的折磨,更逃不过系统的控。
这是她应得的。
春,山间百花盛开,草木葱茏,处处生机盎然,村民们欢声笑语,忙着春耕播种。
可赵芸汐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生机与喜悦,只觉得满心荒芜,满眼悲凉。
她看着田间嬉笑打闹的孩子,会想起那些战火中失去父母、饿死街头的孩童;看着村民们阖家团圆,其乐融融,会想起那些因战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百姓;看着山间清澈的溪流,会想起那被鲜血染红的江河。
一切的美好,在她眼中,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一,村里来了几个逃难的外乡人,说起外界的乱世,说起楚汉相争的战况,说起咸阳城的变故,说起当年权倾朝野、祸乱天下的丞相赵高。
“那赵高真是千古奸佞,若不是他祸乱朝纲,大秦也不会亡,天下也不会乱,我们也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就是!听说那赵高坏事做尽,秦朝覆灭后,就消失不见了,真是便宜他了!这种人,就应该被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若有朝一找到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外乡人字字泣血,满心恨意,句句都在痛骂赵高。
村民们闻言,也纷纷附和,痛骂着那个祸乱天下的奸臣。
站在人群后的赵芸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愧疚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他们骂的,是赵高,是她这具身躯,也是藏在身躯里的她。
她占据了赵高的肉身,亲手做下所有恶事,就是那个祸国殃民、千古留名的奸臣,就是天下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罪人。
那一刻,所有刻意压制的情绪,所有刻意逃避的现实,瞬间爆发。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茅草屋,关紧房门,瘫坐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狭小的茅草屋内回荡,满是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她以为,躲进这深山,远离尘世,就能避开一切,就能逃避自己的罪孽,就能暂且躲开系统的控。
可她忘了,她的罪孽,早已传遍天下,早已刻在每一个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心中;她更忘了,系统从未解绑,她永远都做不了自由人,永远无法摆脱这具男子肉身,永远回不到现代母亲身边。
她逃得了天下人的清算,却逃不过自己内心的审判;躲得过世间的纷争,躲不过夜夜缠身的心魔;避得过乱世的权谋,避不开系统注定的轮回。
这半生,她为了现代的母亲,背负万世骂名,以男子之身,满身罪孽,看似赢了,实则输得一败涂地。
她赢了任务,救了母亲,却输掉了自己,输掉了良知,永远困在了自己造就的罪孽牢笼里,被系统牢牢束缚,永生不得解脱。
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夜幕笼罩山野,屋内一片漆黑,她蜷缩在角落,被痛苦与绝望彻底吞噬,连起身点灯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心力交瘁,近乎麻木之际,脑海里,沉寂了半年的系统,毫无预兆地响起冰冷刺骨的提示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直接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苟且的希冀:
【秦朝卷任务彻底终结,乱世因果未清,宿主绑定关系永久生效,不予解除。】
【检测到宿主状态稳定,即刻强制开启新一轮轮回穿越。】
【即将穿越位面:西汉初年,吕雉临朝称制时期。】
【穿越模式:灵魂重塑附身,本次附身身躯为吕雉本人,性别转换为女,保留宿主全部记忆与前世罪孽感知。】
【穿越任务加载中,即刻启动,无视反抗。】
没有缓冲,没有留恋,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席卷她的灵魂,与这具赵高的男子身躯彻底剥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现代母亲平安的面庞,闪过咸阳城的遍地狼烟,闪过山野间的清贫忏悔,最终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秦朝乱世,终成过往。
赵高的身份,彻底落幕。
她以为归隐山野便是暂歇,却不知,这不过是系统给她的短暂囚笼休憩。
前世罪孽,从未磨灭;宿命枷锁,从未挣脱。
当意识再次归位,她已然置身于西汉深宫之中,周身是华贵却冰冷的绫罗绸缎,耳边是宫人的轻声请安,眼底是属于吕雉的深宫天地。
秦宫狼烟散尽,西汉风云又起。
从前是祸乱秦朝的千古奸臣赵高,如今是临朝称制的大汉太后吕雉。
一轮罪孽,一轮沉浮,一世煎熬,一世救赎。
这乱世的棋局,她从未真正离场,不过是从一段乱世,踏入了另一段权谋纷争,带着满身罪孽,继续在宿命的轮回里,辗转沉沦,永无宁。
——秦朝卷完·西汉吕雉卷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