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双眼,雕梁画栋、朱红立柱直刺苍穹,恢弘巍峨的咸阳宫映入眼帘。
浓郁古檀混着苦涩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和现代医院刺骨的消毒水味道,早已天差地别。
赵芸汐猛地挣扎着坐起身,脑袋撕裂般的剧痛,不属于她的庞大记忆,如同汹涌水一般,疯狂灌入她的脑海之中。
赵高,嬴姓赵氏,大秦中车府令,始皇帝身边最亲信的近臣。
心思阴狠、手段毒辣、权欲熏心,是亲手倾覆偌大秦朝、遗臭万年的千古奸臣。
而现在,她赵芸汐,成了世人唾骂的赵高。
“赵令史,陛下传您即刻进前殿议事。”
门外,内侍恭谨谦卑的声音响起,话语里带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她扶着墙壁,踉跄走到铜镜面前。
镜中映照出一张阴鸷冷厉的中年男人面孔,眉眼深沉,唇角狠戾,满身阴翳狠绝,半分她原本清秀女孩的影子,都再也找不到。
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心软的现代女孩,会因为路边流浪小动物难过,会为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开心一整天。
可现在,她必须成为这个史书里万人唾弃的乱政奸臣。
没有退路。
为了妈妈,她别无选择。
赵芸汐死死咬住下唇,一遍遍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不忍与抗拒,对着铜镜一遍遍调整自己的神态、眼神、气场。
直到眼底仅剩赵高该有的阴翳、沉稳与冷血,才整理好身上玄色官袍,抬步走出偏殿。
咸阳宫气势磅礴,大秦一统天下的威严扑面而来,朱墙绵延万里,甲叶铿锵作响,威慑天下。
只有赵芸汐心里清楚,眼前这万丈辉煌、千古强盛的大秦,早已走到了覆灭的末路。
始皇帝渐衰老,沉迷仙药长生,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而她的任务,早已被系统死死写定:
待始皇驾崩之后,篡改遗诏,害死仁厚的公子扶苏与大将蒙恬,拥立昏庸的胡亥上位,亲手将整个大秦,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要她生出一丝改变的念头,等待她的,就是撕心裂肺的电击酷刑。
一想到仁厚贤明、心怀天下的公子扶苏,她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明明清楚接下来所有的结局,明明只需要一句话、一个举动,就可以扭转扶苏的命运,改变天下苍生的走向。
【警告!宿主产生偏离历史、预既定结局意图,一级电击惩戒即刻触发!】
冰冷刺耳的系统警告音,瞬间在脑海中炸响。
几乎念头升起的刹那,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细密的电流疯狂钻进骨血,肌肉不受控制的疯狂痉挛,她浑身剧烈颤抖,疼得几乎当场跪倒在地,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只要动一丝恻隐之心,酷刑就会降临。
只要偏离正史一步,她就永远失去救回妈妈的唯一资格。
剧痛之中,赵芸汐死死咬紧牙关,把所有心软、善良、不忍、良知,狠狠全部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从今往后,她不能善良,不能心软,甚至要比真正的赵高,更加狠绝无情。
踏入咸阳正殿,始皇帝端坐至高龙椅之上,病色深重,眼窝深陷,却依旧带着横扫六国、睥睨天下的无上威严,一眼扫来,便叫人胆寒心惊。
“赵高。”威严沙哑的苍老声音响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赵芸汐躬身深深行礼,刻意压柔自己原本清亮的声线,完美复刻赵高阴柔平稳的语调,听不出半分破绽:“臣,在。”
“此次东巡诸事,车马、护卫、随行官员,全部交由你统筹安排,不可有分毫差池。朕的传国玉玺,也交由你贴身保管。”
“臣,遵旨。”
她低头应声,心脏却在腔里疯狂狂跳。
东巡。
她记得清清楚楚,千古一帝秦始皇,就会死在这次东巡的沙丘平台之上。
那一,是大秦命运彻底崩塌的拐点,也是她无尽罪孽、无尽痛苦的开端。
退朝回府之后,她摊开东巡路线图,一遍遍核对行程、调配人手、布置沿途护卫、安排起居用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保证一切都和正史记载一模一样。
她亲眼看着始皇帝的身体,一沉重过一,疯狂沉迷方士丹药,渐油尽灯枯、走向衰亡。丹药里剧毒侵蚀,夜折磨这位千古帝王的身躯。
她明明知道丹药害人,明明可以开口出言劝阻,延缓始皇的死亡。
可她不能。
相反,她还要顶着赵高的身份,顺着始皇的心意,四处寻访方士、搜罗丹材,亲手加速他的衰败与死亡。
【警告!宿主预始皇求仙问道进程,触碰历史红线,二级电击惩戒!】
又是一阵更加强烈的电击撕裂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官袍,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行至琅琊郡的时候,公子扶苏派来的使者连夜登门求见。
使者带来了扶苏亲笔写下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孝心,劝谏始皇停下劳民伤财的求仙之举,体恤天下百姓,只求能够回到咸阳,侍奉在父皇身侧,修补父子之间渐深重的裂痕。
“赵令史!公子仁心天地可鉴,只求陛下消气、父子和解,求您务必将这封书信呈上去,成全公子一片苦心!”使者跪地叩首,声泪俱下。
赵芸汐指尖冰凉颤抖,缓缓拆开了这封书信。
一字一句,全是扶苏的仁厚、担忧、纯孝与赤诚。
这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只要她把这封书信递上去,只要她在始皇面前多说一句好话,始皇或许就会心软,扶苏就能重回咸阳,大秦的命运、天下苍生的结局,或许就会彻底改写。
可她不能。
正史轨迹早已刻死:扶苏正是因为屡次直谏触怒始皇帝,才会被远远贬斥上郡。而她的任务,不仅不能化解父子隔阂,反而要亲手将这对父子,彻底推向决裂的深渊。
赵芸汐缓缓合上书信,眼底翻涌的柔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只剩赵高该有的阴鸷与冷酷。
她冷冷看向跪地的使者,语气冰寒刺骨:“公子屡次忤逆圣意,早已惹陛下不快。如今陛下心神不宁,你竟敢拿这种谏言书信前来惊扰圣驾?”
使者瞬间面无血色,拼命叩首求饶。
赵芸汐抬手示意,下人立刻上前,将绝望的使者强行拖拽了出去。
亲手碾碎了扶苏最后的机会,亲手将仁厚的公子,提前推向了必死的结局。
【宿主行为完全贴合正史主线,偏差值0,判定合规。】
当夜,始皇单独召见赵芸汐,随口问起了扶苏的近况。
赵芸汐垂首立在一旁,按着既定的历史轨迹,不动声色添油加醋,将扶苏塑造成一个拥兵自重、心怀怨怼、屡次顶撞君父的忤逆皇子,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始皇的逆鳞。
始皇听完,果然震怒拍案,怒声斥责扶苏大逆不道。
赵芸汐默默低头,心口却在不断淌血。
她清楚的知道,就是此刻开始,始皇心底对扶苏仅存的最后一丝父子温情,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后的沙丘矫诏、赐死扶苏蒙恬,早已注定,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往后一路向东行进,始皇的身体一不如一,频繁产生噩梦幻觉,性情愈发暴戾无常,却唯独对一路顺从、办事稳妥的赵高,依旧全然信任、恩宠不减。
赵芸汐贴身侍奉,亲眼看着这位横扫天下的千古帝王,一点点油尽灯枯,走向生命的终点。
她恨他的暴政、恨他焚书坑儒、恨繁重徭役苦不堪言。
可看着他这般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底依旧会生出微弱的不忍与怜悯。
可她不敢。
一丝一毫的恻隐,都会换来钻心蚀骨的电击,都会断送她救回母亲的唯一希望。
队伍行至平原津,始皇彻底一病不起,再也无法乘车赶路。
所有御医束手无策,只能靠着丹药吊着最后一口气。帐内夜不停传来帝王痛苦的呻吟。
赵芸汐守在帐外,心知终局,已经近在眼前。
她紧紧攥住始皇随身的传国玉玺,指尖冰凉刺骨。
这一方小小的印信,接下来,就会变成篡改遗诏、搅动朝局、屠戮忠良、倾覆大秦的凶器。
她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赵芸汐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帐中。
床榻之上,那位威震四海的始皇帝,已然驾崩。
大秦的天,塌了。
而她,将要亲手埋葬这个庞大强盛的王朝。
赵芸汐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属于赵芸汐的柔软、善良、挣扎,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彻骨寒冷。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为救母苦苦挣扎的女孩赵芸汐。
只有倾覆大秦、遗臭万年的奸臣——赵高